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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暮秋的 ...

  •   暮秋的江南落了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一如多年前建溪山间的雨。

      舒伊春靠在软榻上,肩头旧伤又准时发作,酸麻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连抬手都费力。成婚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病痛纠缠,也习惯了这座深宅大院里循规蹈矩的日子。相敬如宾的妻子在外屋照料家事,庭院里孩童嬉闹的声响隐约传来,是旁人眼中再圆满不过的光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角落,从来都是空的。

      入夜后,府中渐渐安静。他遣退了侍仆,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枚木柄茶针依旧贴身存放,几十年光阴过去,木纹被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全无棱角,像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了半生。

      今夜睡意浅淡,迷迷糊糊间,竟入了旧梦。

      梦里仍是建溪那座山间小院,雨雾漫山,焙炉里炭火正旺,清甜的花茶香气裹着湿润的风,萦绕周身。他站在院门外,一身粗布短打,风尘仆仆,左肩隐隐作痛,却满心都是奔赴的急切。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沐易夏立在门内,眉眼清浅,眼底盛着初见重逢时的惊惶与欢喜。少年人身后的制茶房里,竹筐、茶瓮整齐排列,一切都停留在他们相守最安稳的那几日。

      “你回来了。”沐易夏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暖风。

      舒伊春快步上前,忘了伤痛,忘了千里奔波的疲惫,只想靠近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院内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严苛的礼教,没有怒目相向的父亲,也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世俗高墙。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分拣花材,烹煮新茶,闲话家常,时光缓慢又温柔。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直到天边泛起微白,梦境开始碎裂。人群的斥骂、宗族的呵斥、父亲冰冷的话语层层叠叠涌来,安稳的小院剧烈摇晃,茶香渐渐消散。舒伊春下意识伸手去抓身前的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别走——”

      他低唤出声,骤然惊醒。

      窗外天已蒙蒙亮,冷雨还在下,肩头的痛感清晰无比。榻前空无一人,梦里的温暖与欢喜转瞬成空,只剩下满室清冷。他抬手抚上胸口,那枚茶针静静贴着肌肤,带着一丝微凉。

      原来是梦。

      一场反复出现了半生的旧梦。

      这么多年,他不敢打听建溪的消息,不敢触碰过往,可午夜梦回,依旧会回到那片茶山,回到那座小院。他清楚地记得每一缕茶香,记得灯下相触的温度,记得那句“我回来了”,也记得被迫分离时,彼此眼底碎掉的光。

      妻子端来汤药走入屋内,见他神色怅然,只当是旧伤扰了安眠,轻声劝慰几句,便默默退了出去。无人知晓,这位在外温文谦和的舒家夫君,心底藏着一段见不得光、也忘不掉的过往。

      舒伊春端起药碗,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这一生,他按部就班走完了所有人期待的路,拥有了世俗定义的一切圆满,唯独弄丢了最想要的那个人。

      余生漫漫,唯有故茶入梦,能短暂重温一场不敢再提的情深。

      建溪的冬日来得早,一场薄雪落满茶山,青灰色的瓦檐、院中的茶瓮、墙外的竹篱,都覆上一层浅浅白霜。

      沐易夏生了一盆炭火,坐在制茶房内煮茶。年岁渐老,他身形愈发清瘦,鬓边白发又添了不少,一双常年制茶的手布满老茧,动作却依旧稳当。陶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温热的水汽升腾而起,混着陈年茶香,暖了整间屋子。

      陈嵩身子大不如前,早早歇下了。阿禾守在偏屋,打理着琐碎杂事。偌大的院落,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声响与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案头摆着一只老旧木匣,里面放着木尺与茶针。这么多年,他依旧每日擦拭,器物光亮如新,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风雪夜长,他取来一坛封存多年的花茶,拆开封泥。香气漫开,还是当年两人一同窨制的味道。他习惯性地拿出两只茶盏,一一斟满。

      一只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推到桌案对面空置的位置。

      “又下雪了。”沐易夏对着空座轻声说话,像是在与老友闲谈,“今年茶山收成尚可,老茶农依旧深夜送茶,大家都安稳度日。”

      年年岁暮,他都会这般摆上两杯茶,自说自话。不说思念,不说遗憾,只讲讲院里的近况,说说山间的四季。数十年如一日,成了刻入生活的习惯。

      他从不追问远方的消息,也不幻想重逢。当年那一场被迫别离,他早已认清现实。知道江南那人已有安稳家庭,有妻儿相伴,早已在另一条人生轨道上渐行渐远。

      爱没有消散,只是被妥帖安放。不纠缠,不打扰,只守着回忆与满院茶香,静静过完余生。

      茶汤温热,入口清甘。窗外风雪渐大,风声穿过院墙,呜呜作响。沐易夏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眼底平和无波,再无年少时的悲恸与绝望。

      半生孤守,早已与这份孤寂和解。

      茶山岁岁落雪,茶火年年不息。他守着两人共同的回忆,守着这座承载了所有悲欢的小院,从青丝到白首。世间人来人往,流言早已被风雪掩埋,唯有这一缕茶香,一段旧情,在寂静岁月里,生生不息。

      此生不复相见,却也从未真正离别。

      又是一年春茶采摘季。

      往来南北的货商、行脚客络绎不绝,穿梭在江南与建溪之间。有常年跑水路的老船工,往返数十年,偶然间同舒府的下人闲谈,提起了建溪茶山。

      “建溪那片山,有一座老茶院,独门独户,主人守了一辈子茶。听说手艺是当地一绝,茶香能飘出半座山林,只是从不对外售卖,只自己留着。”

      厅堂内,舒伊春恰好路过,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沉寂多年的心湖,再度掀起涟漪。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然温和的模样,缓缓移步走向庭院,耳尖却悄悄竖起,一字一句听着院外的闲谈。

      “那院子好些年头了,听说早年还有两个人一同打理,后来只剩一人,一守就是一辈子……”

      后面的话语渐渐模糊,可“建溪茶院”四个字,牢牢刻在了他心底。

      他知道,是沐易夏。

      隔着千山万水,时隔数十载,他终究还是被动听见了那人的消息。原来他还在,还守着那座小院,守着满院茶香,从未离开。

      肩头的旧伤莫名开始隐隐作痛,比阴雨天还要难熬。他走到庭院深处的老树下,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视线被层层楼阁、连片屋舍遮挡,望不见连绵茶山,望不见那座孤院,更望不见那个相守半生的人。

      这么多年,他刻意回避所有与建溪相关的一切,以为时间能磨平所有执念。可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根,早已深植心底,拔不掉,也忘不掉。

      他想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那座小院,闻一闻熟悉的茶香。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如今身份牵绊,家庭责任重重压身,他再也没有任性奔赴的资格。

      一步踏出,便是毁了眼前所有人的安稳,也辜负了这些年彼此隐忍的体面。

      最终,舒伊春只是静静伫立在树下,久久没有动弹。春风拂过庭院,带来百花香气,却唯独少了那一缕刻入骨髓的花茶清香。

      隔山闻香,终不能至。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从来不是山水相隔,而是明明知道对方身在何处,却用尽一生,都再也无法相见。

      夕阳西下,余晖拉长他孤单的身影。他缓缓转身,走回灯火人间,将那突如其来的念想,再次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此生缘尽,唯愿远方之人,茶暖,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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