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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建溪的 ...

  •   建溪的阴雨连下了整旬,山道泥泞湿滑,平日往来的车马近乎绝迹。沐易夏依旧守着小院,每日伴着炉火与茶青度日,指尖被焙笼的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眼底却始终凝着一缕盼头。陈嵩与阿禾见他日渐清瘦,几番劝说他放宽心,他也只是笑笑,转身又去打理库房里封存的花茶。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山间雾气渐渐散开。院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呼喊,不似往日邻里的闲言碎语。沐易夏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两名身着货行短打的汉子,半扶半架着一个身形单薄的人,踉跄着停在院门前。那人衣衫被雨水浸透,粗布褂子磨出多处破洞,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左肩无力地耷拉着,每挪动一步,身子都微微摇晃。

      是舒伊春。

      沐易夏浑身一震,想也不想便拔开门栓冲了出去。

      “伊春!”

      短促的呼唤冲破喉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

      舒伊春闻声抬眼,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长途跋涉加上旧伤复发、连日风寒,他本就虚弱不堪,可在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时,眼底瞬间燃起光亮,挣扎着推开搀扶自己的工友,一步步朝沐易夏走去。短短数步路,他却走得举步维艰,肩头旧伤被牵动,疼得他额上渗出冷汗。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真切。

      两名货行伙计简单说明缘由。邻州连日暴雨,河道涨水,货船险些倾覆,舒伊春为护住满船货物,不顾伤势跳水固定缆绳,受了风寒,旧疾彻底加重,高烧不退。货行管事念他勤恳,又听闻他原籍在建溪一带,便托顺路的行客将他送回养病。

      说完,两人便匆匆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风声。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沐易夏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舒伊春,指尖触到对方冰冷潮湿的衣衫,心口又酸又疼。他连忙将人扶进卧房,找来干布为他擦拭头发,又生起炭火驱散寒气。

      “怎么不等风头再缓一缓?也不顾身上的伤。”沐易夏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拆开对方肩头早已移位的布条,看着皮下蔓延的青黑淤痕,眼眶泛红。

      “等不及了。”舒伊春侧卧着,艰难地偏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日日想着这里,想着你,再多劳苦也熬不住。我只想早点回来,和你守着这间院子。”

      一路的风霜、劳累、病痛,在见到彼此的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卧房内暖意融融,积压许久的思念尽数倾泻。夜里,两人依偎在一处,低声说着分离之后各自的遭遇,从邻州货行的繁重活计,讲到建溪被封锁的艰难时日,千言万语,絮絮说到夜半。

      短暂的重逢,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两地相思的苦楚。接下来几日,沐易夏专心照料舒伊春的伤势与风寒,每日熬药、炖暖汤,院里重新有了欢声笑语。陈嵩和阿禾也松了口气,只当这场风波总算有了转机,往后可以安稳度日。

      可他们都忘了,建溪的流言从未真正消散,暗处的虎狼也从未离去。

      舒伊春归来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周边村落,继而传入建溪城内。万源茶行的赵掌柜得知后,怒不可遏。他费尽心机封锁茶市、散播流言,本以为能将二人彻底逼走,没想到舒伊春竟辗转归来。

      “真是阴魂不散!”赵掌柜拍着桌案,眼中凶光毕露,“既然好话劝不走,苦头也逼不走,那就休怪我心狠。”

      这一次,他不再动用地痞打手,也不再执着于生意之争。他清楚当地民风礼教的底线,也明白乡间宗族与乡绅的力量。当日下午,他亲自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建溪当地的乡绅族长,添油加醋复述当初院内被撞见的一幕,又将两人描述成败坏风俗、蛊惑乡邻的祸根。

      “此二人留在茶山一日,便是一日隐患。如今附近孩童、乡邻都被歪风影响,再放任下去,整个建溪的风气都要被搅乱。”

      乡绅族长本就恪守旧礼,最容不得这类“有违伦常”之事。被赵掌柜一番挑唆,当即勃然大怒,当即召集各村里正与一众族人,议定要出面驱逐二人。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数十名手持棍棒、农具的村民便围堵在了小院门外。领头的几位老者面色肃穆,身后的人群义愤填膺,呼喊着驱离的口号,声势浩大。

      “败坏礼教之人,速速离开建溪!”
      “我们茶山容不下你们,再不走便强行驱赶了!”

      喧闹声震彻山林。院内众人被惊醒,舒伊春伤势未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沐易夏死死按住。

      “别出去。”沐易夏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外头人多,你的伤经不起折腾。我去和他们说。”

      他推门而出,直面乌泱泱的人群。不等他开口辩解,石块与杂物便迎面扔了过来。有人高声谩骂,言语不堪入耳。先前暗中送茶的几位老茶农夹在人群中,面露不忍,却碍于宗族压力,不敢上前相助。

      赵掌柜混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嘴角挂着阴狠的笑意。

      陈嵩见状,连忙拉着沐易夏退回院内,死死抵住院门。可简陋的木门根本挡不住汹涌的人潮,片刻间便被外力撞得摇摇欲坠。

      “没用的。”舒伊春扶着门框,脸色惨白,肩头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疼得浑身发颤,“他们被礼教和旁人挑唆,早已听不进任何解释。”

      “可我们能去哪里?”沐易夏声音带着绝望,“这里是我们一起打拼的地方,除了这里,我们无处可去。”

      就在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呵斥。竟是舒伊春的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再度赶来了建溪。

      舒父穿过人群,走到院门前,看着院内相依的两人,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乡邻,脸色铁青到了极点。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想打发儿子外出做工,而是彻底动了断绝念想的心思。

      “我本以为让你远走他乡,便能断了执念,安分做人。没想到你竟然执意折返,把这桩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舒父指着舒伊春,声音因盛怒而发抖,“今日之事,没有转圜余地。要么,你立刻随我回江南,从此断了所有牵扯,安分成家立业;要么,我便当众登报,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你我再无瓜葛,任由乡邻处置!”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舒伊春怔怔地看着父亲,又转头看向沐易夏。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是世俗礼教压在肩头的大山;一边是患难与共、倾心相付的爱人,是他跨越千里也要奔赴的念想。

      两头皆是绝境。

      院外的呼喊声愈发响亮,宗族乡绅也步步紧逼,限他们一炷香内做出抉择。

      沐易夏望着舒伊春痛苦挣扎的神情,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看得明白,眼下的局面,早已不是两人相守便能撑过去的。世俗的枷锁、宗族的压力、旁人的恶意、至亲的逼迫,层层叠叠,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继续纠缠下去,舒伊春会彻底落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连江南故土也再回不去。

      “选吧。”沐易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淌满了泪水,“别再为了我,毁了你自己。”

      舒伊春猛地摇头,想要上前,肩头却骤然剧痛,踉跄着扶住墙壁。连日伤病、旧疾复发,再加上心神大乱,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我不走,我好不容易回来……”

      “可我们留不下。”沐易夏打断他,伸手轻轻抚上他憔悴的脸颊,指尖冰凉,“从当初被撞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我守得住院子,守得住茶,却守不住漫天流言,挡不住这世间所有的偏见。”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院外的人群已经开始冲撞院门,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舒父面色冷硬:“最后问你一次,走,还是不走?”

      舒伊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向沐易夏,那双曾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无力。他知道,沐易夏说得是实话。顽抗到底,两人只会被彻底碾碎在这片茶山之上。

      良久,他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

      “我走。”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沐易夏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带着彻骨的悲凉。

      院门被打开,舒伊春在父亲的催促下,一步一步朝外走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院内那个身影。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没有告别,没有约定,连一句“保重”都无从开口。再多的念想,在世俗高墙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舒父不再给两人相望的机会,拽着舒伊春快步走入人群,朝着山道尽头的马车走去。车轮再次滚动,这一回,没有回头,径直驶离了建溪茶山。

      围堵的人群渐渐散去,赵掌柜得意地拂袖离去。喧闹过后,山间重归死寂,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和满院未散的茶香。

      阿禾红着眼眶收拾散落的杂物,陈嵩长叹一声,默默坐在廊下,再无言语。

      沐易夏独自站在空旷的院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与发丝,他却浑然不觉。

      曾经并肩抵御风雨的人,跨越千里归来,终究还是被现实生生拆分。这一次,没有“等我回来”的承诺,没有遥遥相望的期盼。重逢不是圆满的开端,而是彻底落幕的序曲。

      往后江南江北,山水永隔。

      此后经年,建溪茶山的茶依旧年年采摘,小院里的花茶依旧香气清雅。沐易夏守着这座院子,守着满室茶瓮,日复一日制茶、度日。他再也没有踏出过这片山林,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舒伊春的任何消息。

      有人说,舒伊春回了江南,听从父母安排娶妻生子,过上了世俗眼中安稳顺遂的日子,渐渐遗忘了建溪的过往。

      也有人说,他返乡之后郁郁寡欢,肩头旧伤缠绵不愈,常年被病痛缠身,终日沉默寡言。

      无人知晓两个相隔千里的人,是否还会在某个雨夜、某个制茶的黄昏,想起山间小院里那段患难与共、短暂相守的时光。

      爱意曾在风雨里生根,却终究没能熬过世间流言、礼教枷锁与命运捉弄。

      茶山常青,茶香袅袅,只是当年携手赏茶、灯下相依的两个人,从此天涯陌路,余生不复相见。

      一段始于茶山风雨的情意,至此,彻底走向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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