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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马车轱 ...

  •   马车轱辘声最终消散在山林尽头,晨雾漫卷而来,将蜿蜒山道遮得朦胧一片。沐易夏仍僵立在廊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欲触未触的温度,心口空落落的,像被山风掏去了一块。

      陈嵩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满是叹惋:“人已经走了,总这般站着也不是办法。院里还有不少茶料和花茶,日子总要过下去。”

      阿禾端来热粥,摆在石桌上,低声劝慰:“流言虽凶,可也并非全无转机。先把身子顾好,守着这里,也算守住了一份念想。”

      沐易夏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怅惘被一层沉静覆盖。他点点头,俯身端起粥碗,却食不知味。短短数日,从生意受挫、人身遇险,再到私情被撞破、爱人远走,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倒下。这处小院是他们一同打拼的根基,也是他与舒伊春之间唯一的牵绊。

      白日里,小院依旧大门紧闭。外头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歇,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隔着院墙指指点点,污言秽语断断续续飘入院内。万源茶行的赵掌柜更是不肯放过机会,整日唆使手下在街巷、村落里散播谣言,将二人贬得一无是处,甚至放话,要让这间“伤风败俗”的茶院彻底在建溪消失。

      往日往来的茶农尽数避而远之,没人再敢送茶上门。后院那批被歹人掺了异物的花料与水源早已被清理废弃,新的原料断了来源,制茶的活儿也不得不停了大半。沐易夏不愿坐吃山空,便将库房里剩余的成品花茶细细分拣、封存,每日打扫制茶房、整理茶瓮,一遍遍擦拭着舒伊春曾经用过的木尺、茶具。每一件物件,都能勾起往日并肩相伴的画面。

      入夜,山间愈发冷清。从前夜里值守还有人说笑解闷,如今只剩下三人沉默相守。沐易夏常常独自坐在后院石井旁,望着天边残月出神。他会想起舒伊春挡在他身前挨下那一棍的模样,想起昏黄油灯下温柔相触的瞬间,也想起对方登车时,那道决绝又不舍的背影。思念像山间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在心间。

      他也曾想过离开,追着舒伊春的脚步去往邻州。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了下去。此地流言沸反盈天,若是他也走了,这间小院便彻底荒废,两人在建溪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他选择留下,守着这片茶山,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约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邻州码头,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舒伊春一路颠簸,肩头的旧伤在连日赶路中反复发作,每一次马车颠簸,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抵达货行时,他面色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这是一家往来南北的长途货栈,主营水陆货运,活计繁重粗重,搬货、拉车、押运,日日不得清闲。

      货行管事是个面色黝黑的壮汉,看他身形清瘦,又带着伤,起初并不待见,指派了最苦最累的活计——装卸沉重的茶箱与货包。

      “既然来做工,就收起一身娇气。在这里,只看力气,不看出身。”管事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舒伊春咬紧牙关,默默扛起沉重的木箱。左臂不敢用力,所有力道都压在右肩与腰背,旧伤被反复牵扯,冷汗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白日里,他埋头苦干,不和旁人攀谈,尽量将自己隐在人群之中。货行往来人员繁杂,天南地北的人齐聚于此,没人知晓他在建溪的过往,也无人议论他的私事,倒也算清净。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货栈简陋的通铺之上,疲惫褪去后,思念便汹涌而来。狭小的床铺四面漏风,耳边是工友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全是沐易夏的模样。

      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院里的流言有没有稍稍平息?库房里的花茶,还好好存放着吗?

      一桩桩念头在心底盘旋,扰得他彻夜难眠。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茶针。这是当初在建溪一同辨茶时,沐易夏赠予他的小物件,做工精巧,他一直贴身带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木柄,心底的苦涩与惦念交织缠绕。

      他也曾趁着短暂的休沐,去往镇上驿站打听消息。可两地相隔遥远,书信往来极慢,且沿途关卡繁杂,他不敢轻易寄信,生怕信件被人截获,再掀起新的风波。山水迢迢,音信隔绝,两人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分隔在两个世界。

      数日光景一晃而过。建溪这边,情况渐渐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起初人人避之不及的小院,慢慢有了零星的访客。几位当初被万源茶行挑唆,后来心怀愧疚的老茶农,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悄悄绕到院外,隔着低矮的院墙,放下一小筐新鲜茶青,不多言语,便匆匆离去。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相助,却也不愿看着几人彻底陷入绝境。

      沐易夏发现院外的茶青时,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人心并非全然被流言蒙蔽。他收下茶青,以同等价值的银钱放在原地,恪守本分,不占乡亲分毫便宜。

      有了微薄的原料补给,沐易夏重新拾起制茶的手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生火、窨花、烘焙,制茶房里再次飘出清雅的茶香。这香气顺着风飘出小院,飘到街巷之间。

      不少曾经品尝过他家花茶的老食客,闻着熟悉的香气,心思也渐渐动摇。流言听得多了,可舌尖记住的滋味做不了假。私下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就算二人私德有异,可茶,确确实实是难得的好茶。

      万源茶行的赵掌柜察觉到风向变化,心头大急。他本以为凭着流言,能彻底击垮对手,将对方逼得走投无路。可如今对方闭门不出,反倒靠着一手好茶,慢慢重新积攒起口碑。更让他恼火的是,自己的茶品本就逊色一筹,不少老客渐渐不再登门。

      “一群没眼光的东西!”赵掌柜在厅堂里大发雷霆,砸碎了桌上的茶盏,“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念着那外来人的茶!”

      心腹伙计上前低声献策:“掌柜,硬压压不住,不如换个法子。他们如今断了大宗客源,只靠着零星乡邻暗中接济,撑不了多久。我们不必再刻意散播流言,只需牢牢把控镇上的茶市,断绝他们所有公开售卖的路子。时间一长,没有进项,他们自然熬不下去。”

      赵掌柜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缓缓点头:“就依你所言。封锁市集,不准各家茶铺收他们的货,也不准摊贩帮他们代售。我倒要看看,光靠着几筐零星茶青,他们能撑到几时。”

      一道无形的封锁线,再次将山间小院困死。沐易夏制出的花茶,彻底失去了公开售卖的渠道。手中积蓄日渐消耗,日子渐渐变得拮据。

      陈嵩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少的银钱,满面愁容:“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坐吃山空,再加上原料不足,用不了多久,我们就难以为继了。”

      阿禾也忧心忡忡:“外头市集被封死,连上街采买米面油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再这样熬下去……”

      话语未尽,可其中的艰难,众人都心知肚明。

      沐易夏放下手中的茶铲,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目光依旧坚定:“积蓄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原料少,我们便少制些茶,不求牟利,只求守住这份手艺,守住这间院子。伊春临走前说,他一定会回来。我要在这里,等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他早已不再畏惧旁人的眼光与流言。旁人如何诋毁、如何封锁,都动摇不了他的心意。

      日子就在清贫、孤寂与坚守中缓缓流淌。

      邻州货行里,舒伊春日复一日埋头劳作。繁重的体力活磨粗了他的手掌,肩头的旧伤在长久劳累下,落下了隐疾,每逢阴雨天,便酸痛不止。可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每攒下一点微薄的工钱,他便细心收好,心里盘算着,等攒够盘缠,等风头稍稍缓和,便寻机会赶回建溪。

      夜里,他依旧常常对着那枚茶针发呆。隔着万水千山,他仿佛能嗅到建溪茶山飘来的茶香,仿佛能看见那个守在小院里,潜心制茶的身影。

      建溪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连绵的阴雨笼罩群山,雾气氤氲。小院之内,炉火温着,茶香袅袅。沐易夏坐在窗前,一边翻动着焙笼里的茶叶,一边望向通往远方的山道。

      雨丝打湿了院外的土路,泥泞难行。山道之上空空荡荡,没有马车驶来的痕迹。

      他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寄往远方:“舒伊春,雨落茶山了。我还在这里,等你回家。”

      风雨未歇,封锁仍在,两地相思遥遥相望。一场被迫的分离,还在继续。而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即将打破两地沉寂的生活,让相隔千里的两人,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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