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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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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山间静得只剩下虫鸣,两道黑影借着树影掩护,摸到小院墙外。他们不敢贸然入院,循着白日观察到的方位,绕到后院储水的石井与堆放鲜花的竹筐旁,从怀中摸出事先备好的浊水与怪味粉末,手脚麻利地往花料、井口掺兑。动作轻捷无声,做完一切,便迅速遁入山林,消失在浓黑里。
院内值守的陈嵩守在前门,目光紧盯山道方向,未曾察觉后院异动。天近四更,轮值换岗,沐易夏见舒伊春肩头伤势夜里反复作痛,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便端着温好的汤药走进卧房。
油灯昏黄,映得屋内暖意融融。沐易夏扶着舒伊春慢慢坐起,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将药碗递到他唇边。看着对方蹙眉饮下苦涩药汁,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对方唇角残留的药渍。
连日患难相伴,戒备、提防、并肩相守早已化作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情愫。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寂静无声,只剩下彼此温热的呼吸。情愫翻涌之下,沐易夏微微倾身,舒伊春也下意识仰头,两人在摇曳灯火里,轻轻相触。
这一吻温柔又仓促,还未等二人回过神,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与哄笑。
原来几名早起进山采茶的村民,途经小院后侧,本想提前送来当日的茶青,不料墙头低矮,恰好瞥见屋内一幕。几人皆是乡间粗人,从未见过这般光景,当即惊呼出声,指指点点,嬉笑嘲讽之声顺着夜风传进屋内。
“快看!两个大男人竟做这等龌龊事!”
“啧啧,难怪一路形影不离,原来是这般勾当!真是伤风败俗!”
话语尖酸刻薄,像碎石子一般砸入耳中。
屋内两人身形一僵,猛地分开。沐易夏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窘迫得不敢抬头。舒伊春也敛去眼底温情,脸色沉了下来,肩头的伤痛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盖过。
墙外的议论声越闹越大,很快引来了更多早起赶路的乡邻。指指点点、哄笑、鄙夷的言语此起彼伏,流言以极快的速度在山间村落间蔓延开来。
陈嵩与阿禾闻声匆匆赶来,弄清原委后,脸色皆是煞白。在建溪当地,民风保守,同性相伴亲昵本就不容于世,更何况被众人当场撞见,此事一旦传开,远比先前的商业纷争更难收场。
“这下糟了。”陈嵩连连叹气,额头渗出冷汗,“乡间最看重礼教名声,这事传出去,不光你们二人抬不起头,我们收茶卖茶的生意,也会彻底毁于一旦。万源茶行必定会借题发挥,大肆抹黑。”
阿禾站在一旁,满脸焦急:“外头人越聚越多,继续留在院中,早晚被围堵。如今风头正紧,万万不能出去露面了。”
事已至此,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外面的嘲讽与议论不绝于耳,甚至有人已经动身赶往建溪镇传话。几人短暂商议后,只得暂时闭门不出,将院门牢牢锁死,任由院外人议论纷纷。
白日里,整座小院大门紧闭,悄无声息。墙外的流言如同插上翅膀,飞快传遍周边数个村落,继而涌入建溪镇。万源茶行的赵掌柜听闻消息,大喜过望,当即命手下四处散播,添油加醋诋毁二人品行,一时间,满城风言风语。
原本交好的茶铺商户纷纷闭门避嫌,约定好的供货订单尽数作废,各村茶农也碍于流言,不敢再靠近小院送茶。往日往来和睦的乡邻,如今路过院门都绕道而行,眼神里满是排斥与鄙夷。
沐易夏整日待在屋内,心绪低落。他并非畏惧旁人眼光,只是不愿因自己与舒伊春的私情,连累陈嵩与阿禾,毁掉众人苦心经营的一切。舒伊春沉默陪伴在侧,肩头伤势未愈,如今又深陷流言漩涡,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两人朝夕共处,却再难有往日的从容,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风波一连闹了三日,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第四日午后,院外忽然来了一位身着布衫、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是舒伊春远在家乡的父亲,一路循着踪迹,从江南辗转赶到了建溪。原来镇上流言传回江南故土,舒父得知自家儿子在外闹出这般“丑事”,又气又急,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院门打开的那一刻,舒父目光扫过院内二人,脸色冷如寒冰。陈嵩与阿禾连忙上前见礼,试图解释前因后果,却被他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舒父声音沉厉,目光死死落在舒伊春身上,“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此地流言蜚语漫天,再留下去,不仅害了旁人,你自己也会彻底身败名裂。”
舒伊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唤了一句:“爹。”
“别叫我爹。”舒父怒火难平,“事已至此,辩解无用。我不会任由你在此沉沦。建溪此地你不能再待,江南老家也回不去,邻里闲言碎语能把人逼疯。我已经托同乡友人,在邻州寻了一份长途货行的苦力活计,路途遥远,活计辛苦,但胜在远离此地,没人知晓过往。”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死寂。
沐易夏站在一旁,心口骤然一紧,抬眼看向舒伊春,眼底满是不安。他清楚,舒父这是想用奔波劳苦的生计,斩断二人之间的牵绊,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舒伊春转头看向沐易夏,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他明白父亲的顾虑,也清楚眼下的处境——流言汹汹,生意尽毁,继续留在建溪,只会让所有人都被这场风波拖入泥潭。离开,是眼下唯一能暂时平息事端的办法。
“我知道了。”舒伊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去。”
简单三个字,像是抽走了浑身力气。
舒父见他应下,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好脸色:“明日一早就动身。收拾好简单行囊,路上安分做事,莫要再胡思乱想。”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出院落,去村口驿站安排出行事宜。
院内只剩下四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去邻州,路途遥远,货行奔波劳碌,你身上伤势还未痊愈……”陈嵩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世事弄人啊。”
阿禾端来清水,默默放在石桌上,红了眼眶。
沐易夏走到舒伊春面前,指尖微微发颤,想要触碰对方,又碍于周遭目光,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一路保重。”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管相隔多远,我都会守在这里。等风波淡去,等你回来。”
舒伊春望着他清亮又执拗的眼眸,左肩的隐痛与心底的酸涩交织在一起。他上前一步,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沐易夏的手臂,低声回应:“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陈老丈和阿禾。我会平安活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一夜无言。两人分处两屋,辗转难眠,隔着一院夜色,遥遥相望。
第二日天刚破晓,舒父便领着马车停在院门外。舒伊春只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布包,几件换洗衣物,再无他物。他没有过多告别,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院门内的沐易夏,便弯腰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山间土路,渐渐驶远,消失在连绵的茶田尽头。
马车离去的方向,风声呼啸。小院之内,门扉紧闭,往日热闹的制茶声、谈笑声彻底沉寂。
沐易夏立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山道,久久未曾挪动脚步。满城流言尚未消散,昔日并肩之人已然远赴他乡。建溪的茶香依旧萦绕,可这座承载了相遇、相守、风雨与心动的小院,从此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室茶瓮,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而远去的马车上,舒伊春靠着车壁,肩头的伤痛阵阵袭来,心底更是一片荒芜。前路漫漫,苦力生涯颠沛流离,他不知道归期何在,却心底笃定——山水相隔,流言难断,可那份在患难中滋生的情意,绝不会就此被路途与岁月磨灭。
一场意外的撞见,掀起满城风雨,硬生生将一对人拆分两地。建溪茶山云雾缭绕,一段故事,暂时画上了停顿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