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日头偏 ...
-
日头偏西,将连绵的茶田染成暖金。山间小院里,劳作之声有条不紊。沐易夏将最后一批窨制完成的花茶分拣装罐,指尖拂过干燥柔韧的茶条,鼻尖萦绕着清而不腻的花香。连日奔波虽累,可看着满满当当的成品,眼底依旧盛满热忱。
陈嵩坐在廊下整理供货契书,方才商议的长期供货约定已有眉目,几户心性耿直的茶农愿意稳定供茶,算是暂时稳住了根基。只是想起万源茶行步步紧逼的手段,他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货源暂且无忧,可赵掌柜那人睚眦必报,方才他手下伙计说出的毒计,想来绝非善类。”陈嵩放下纸笔,看向立在一旁的舒伊春,“往后进出山林,万万不可走无人的野径。”
舒伊春正擦拭着那柄防身的短木尺,木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外蜿蜒的山道:“我心里有数。明早要去几处村落敲定长期契约,往返都走主路,结伴同行,绝不落单。”
沐易夏抱着茶罐走出制茶房,闻言轻声道:“明日我也一同前去。一来当面与茶农敲定细节,二来也能再甄选一番新季茶青。”
“也好。”舒伊春看向他,语气柔和了几分,“三人同行,彼此照应。”
阿禾端来凉茶与点心,见三人神色凝重,便柔声劝慰:“天色不早了,先歇歇身子。院里门窗每晚都锁得严实,料想歹人也闯不进来。”
几人歇了片刻,便开始清点当日货品、加固门窗。夕阳彻底沉入山坳,暮色吞噬了山野,山间风势渐起,穿过后院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听在人心头,却莫名添了几分压抑。
这一夜依旧轮班值守。前半夜相安无事,待到夜半三更,山林深处偶有夜鸟惊啼,转瞬又归于死寂。万源茶行那边,早已安排妥当人手,数名精壮汉子揣着家伙,借着夜色掩护,绕开镇衙巡街的差役,悄悄潜入了建溪群山。
他们并未靠近戒备森严的小院,而是依照吩咐,分头埋伏在明日三人往返村落的几条必经山道旁。道路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浓密灌木丛,地势偏僻,寻常白日里行人都寥寥无几,正是下手的绝佳之地。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未散。三人吃过早饭,备好银两、契书与辨茶器具,准时出发。依照计划,先去往相距不远的两处村落,敲定长期供货事宜。一路行在宽阔的主官道上,沿途不时有采茶农人与赶路人,人声往来,一派安稳。
两处村落之行格外顺利。茶农们感念几人往日厚道,又知晓昨日村中风波乃是旁人挑拨,签约之时格外爽快。沐易夏趁便查看了田间茶青,挑出数批内质上佳的鲜叶,双方约定日后定时送茶上门,省去往返奔波。
诸事办妥,日头升至中天。陈嵩看了眼天色,笑道:“时辰尚早,若是绕远路回院,未免多费脚力。侧边这条山径直通后山,路程能近大半,平日里也常有茶农穿行,咱们走这边回去吧。”
舒伊春下意识蹙眉:“昨日才听闻对方有歹计,偏僻小路终究不妥。”
“无妨。”陈嵩摆了摆手,“这条道虽窄,却连通好几片茶田,白日里采茶人往来不断,能有什么危险?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沐易夏看了看周遭,晨雾散尽,视野开阔,远处茶田间确实有农人劳作的身影,便也点头附和。
三人不再迟疑,转身踏入那条蜿蜒山径。山路依着山体开凿,路面崎岖,两侧草木疯长,枝叶交错,将头顶天光遮去大半,周遭光线骤然暗沉下来。越往深处走,前方的人声便越发稀薄,两侧灌木丛愈发幽深,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舒伊春心头警铃大作,当即停下脚步:“不对劲,太静了,立刻折返!”
话音未落,两侧灌木丛中骤然传出一阵响动。七八名壮汉猛地蹿了出来,个个面色凶悍,手中握着木棍、绳索,瞬间将整条窄路堵得水泄不通。后路也被两人截住,进退无路。
为首之人,正是前日在市集、山路屡次寻衅的头目,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嬉闹,只剩凶戾。
“几位倒是识趣,偏偏选了这条死路。”壮汉冷笑一声,缓缓逼近,“赵掌柜有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们长长记性。”
陈嵩脸色煞白,往前一步将两人护在身后,厉声呵斥:“光天化日,你们竟敢行凶!就不怕官府追责吗?”
“官府?”众人哄然大笑,“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有人发现,早就晚了!”
舒伊春迅速将沐易夏拽至自己身后,右手握紧腰间短木尺,周身气息冷冽如冰。他知道此刻说理无用,对方摆明是下了狠手,绝非往日恐吓那般简单。
“你们无非是求财,或是想逼我们离开建溪。”舒伊春声音沉稳,试图拖延时间,“若是就此退去,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我们也不再追究。”
“晚了。”头目眼中凶光毕露,“赵掌柜说了,今日断了你们的手脚,再毁了你们身上所有物件,让你们再也做不了茶,滚出建溪!动手!”
一声令下,数名壮汉一拥而上。
山道狭窄,无法大范围腾挪。舒伊春护着身后的沐易夏,手中木尺挥舞开来,格挡袭来的棍棒。他身手利落,木尺虽非利器,却招招精准,逼退身前两人。陈嵩年岁已长,动作稍缓,勉强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却也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紧贴着山壁。
混乱之中,一根木棍绕开人群,径直朝着沐易夏挥去。沐易夏自小潜心研茶,从未学过拳脚,一时间避无可避。
“小心!”舒伊春余光瞥见,心头一紧,奋不顾身转身挡在他身前。
“咚”的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了舒伊春的后肩。他身形猛地一晃,肩头传来刺骨的钝痛,手中动作却未停,反手用木尺格开第二记攻击。
沐易夏瞳孔骤缩,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声音都染上慌乱:“你怎么样?!”
“无妨。”舒伊春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肩头的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可他依旧死死将沐易夏护在山壁内侧,“别乱,守住位置,等路人前来。”
陈嵩见状心急如焚,一边躲闪一边高声呼救。可这片山径深处离茶田尚有距离,呼救声被浓密草木阻隔,传不出多远。
几名歹徒见一击得手,气焰越发嚣张,步步紧逼。绳索也被取了出来,显然打算将三人捆缚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与脚步声。原来是附近茶田劳作的茶农,隐约听见打斗与呼救,结伴循着声响赶了过来。
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堵在了山道入口。这些茶农大多与三人有过往来,知晓他们为人正直,又见几名壮汉持械行凶,当即怒喝着上前阻拦。
歹徒们脸色大变。他们本想速战速决,没想到动静引来了大批村民。若是被众人围住,必定难逃官府追查。
头目狠狠咬牙,自知大势已去,恶狠狠地瞪向山壁下的三人:“算你们命大!今日之事没完!”
说罢,招呼手下众人,不敢多做停留,转身钻进另一侧密林,仓皇逃窜,转瞬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
危机散去,紧绷的氛围终于瓦解。
周围茶农纷纷围上前来,关切询问状况。陈嵩连连道谢,转头看向身旁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舒伊春靠着山壁站立,左肩无力地垂落,衣衫被木棍砸出一道深深凹陷,脸色苍白如纸,唇瓣也失了血色。方才强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呼吸微微粗重。
沐易夏半扶着他,指尖触到对方肩头时,能明显感受到肌肉紧绷的僵硬,眼底满是后怕与心疼。他小心翼翼避开伤处,轻声问道:“还能走动吗?伤势如何?”
“只是皮肉磕碰,不碍事。”舒伊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试图宽慰两人,可稍一抬动左臂,剧痛便席卷而来,眉峰不由得紧紧蹙起。
一旁年长的茶农上前查看,连连摇头:“这一棍力道不轻,怕是伤及筋骨了,万万不能再用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扶着几位原路返回,先回小院静养。”
众人热心相助,几人不再耽搁。两名健壮的茶农一左一右搀扶着舒伊春,一行人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沐易夏走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舒伊春苍白的侧脸之上,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他分明知道前路有险,却还是放松了警惕,若不是舒伊春挺身而出,受伤的便是自己。
行至午后,一行人终于回到山间小院。阿禾见众人神色不对,又见舒伊春步履艰难,顿时慌了手脚,连忙烧热水、寻治跌打损伤的草药。
众人将舒伊春安置在卧房床榻上。褪去外层衣衫,左肩一片青紫肿胀,淤血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沐易夏蹲在床边,取来温热的布巾,细细为他擦拭伤口周遭,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对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哑:“都怪我,若是方才执意不走这条小路,也不会闹成这样。”
“与你无关。”舒伊春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的自责,忍着肩头剧痛,轻声安抚,“是我思虑不周,没能彻底拦住大家。好在只是外伤,休养几日便会好转。”
陈嵩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来回踱步:“赵掌柜此番是彻底失了底线,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雇人行凶,已然触犯律法。待伤势稍缓,我们立刻前往镇衙,将今日之事全盘上报!”
“必须禀报。”舒伊春缓缓点头,“他一次次步步紧逼,从毁茶、造谣、挑拨人心,到如今持械伤人,若是再纵容,往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卧房之内,药草气息渐渐弥漫。沐易夏取来捣烂的草药,仔细敷在肿胀的肩头,再用干净布条轻轻缠好。全程沉默,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藏不住分毫。
窗外日影西斜,院内茶香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悠然闲适。
建溪镇万源茶行内,赵掌柜听完手下人失手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得知对方有人受伤,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并未感到快意。
“一群废物,连几个人都拿捏不住。”他踱步厅堂,指尖叩击桌面,“不过也好,伤了人,他们定然会去官府告状。可我早已打点妥当,几句空口白话,没有实证,能奈我何?”
心腹伙计低声道:“掌柜英明。眼下那人受了伤,行动不便,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要不要今夜再派人……”
“不必。”赵掌柜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不急。我倒要看看,受了伤的人,还能撑多久。先耗着他们,断了他们的心思。等他们心力交瘁,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主动离开建溪。”
风声再起,掠过山林,吹进寂静的小院,也吹向暗藏祸心的茶行。
一场由恶意催生的对峙,因这一记重伤,彻底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卧榻之上的人强忍伤痛,院中人决心奋起反击,而暗处的豺狼,依旧虎视眈眈,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建溪的茶香之下,汹涌的风浪,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