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那颗苦楝树》氿拾叁

4、窘迫 “如果

　　“如果知道明天会下雨，那我宁愿跟你一起停留在今天的晴天里。”
　　——《夏季日》
　　回到教室里，林余夏从书包里拿出两份一模一样的英语卷子，拿着上面那份走到教室前面去，前面正中间的位置上没有人。
　　林余夏眼底没什么情绪的扯了下嘴角，把卷子拍到桌子上。
　　江菱歌跟同伴去了小卖部，回来走到教室门口刚好看到这一幕，女孩脸上不屑的表情。
　　方才与身旁姐妹谈笑的表情，在那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盯着面前的人，傲慢的抱起手臂，环在胸前。
　　对着面前扎着马尾的女生开口“林余夏，让你帮我写个卷子，你觉得很委屈是吗？”
　　声音带着质问，往日清甜的嗓音带了些尖酸。
　　林余夏闻声，闭了闭眼睛，听到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真是倒霉。
　　她抬头看过去，班门口的站着的女孩，头发披在肩头，那张脸漂亮的不可挑剔。
　　于是皮笑肉不笑的说“怎么会呢，大小姐不会写卷子，让我帮忙写写，算不上委屈。”
　　林余夏冲着门口的人笑笑，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菱歌知道她在讽刺自己，阴阳怪气的，居然还敢和她顶嘴了。
　　她刚想说什么，身边的梁青青伸手拉住了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教室里都是人，手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回了座位。
　　好在林余夏这次没有搞什么幺蛾子。
　　高一刚开学没多久，江菱歌让她写数学作业，这样的压榨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可是那次林余夏有意搞鬼，卷子被收上去检查批改下来，江菱歌的十二道选择题全错，全班只此一例，为此被老师批评了好久，班里当时都是一片哄笑。
　　敢在她眼皮子下跟她玩这些小把戏，在江菱歌看来，她就是没被收拾够。
　　自然，林余夏那天也不好过，放了学之后江菱歌带了一群人把她堵在厕所里，一直拿冷水泼她，当时是冬天，到后来林余夏呼吸都不顺畅，浑身都是颤抖的。
　　最后是她先开口低头认错，江菱歌才放过她，大小姐带着她的一群手下，得意洋洋的走了。
　　林余夏被泼的像落汤鸡，等到夜幕降临，她才像条丧家犬一样回家。
　　第二天发了烧，没去学校，也没人帮她请假。后面回了学校又被叫去办公室被班主任批评了一通。
　　等到回学校后，她自己又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过的事。
　　她们说她没来学校那几天是和三中的小混混鬼混去了，还有人看见她跟别人开房去了。
　　至于是谁说的，林余夏用脚指头都想得到，这些谣言是谁造的，放在一年前，她听到这些或许还会辩驳一下，因为相信清者自清，后来解释的多了，没人信她，也就不说了。
　　那天之后，林余夏罕见主动的帮江菱歌写作业，梁青青厌恶的看了看她，问她:“林余夏你脑子被泼傻了？”
　　江菱歌耳朵里塞着耳机，见她过来，也只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透过耳机里的音乐，听见林余夏淡淡是应了声嗯。
　　她心里冷笑，现在知道了？以前的硬骨头呢？
　　然后她听见林余夏说:“你们也知道冬天拿水泼人，人会傻啊，下次生气别泼我冷水了，很冷，除了不打脸，其他的都随便。”
　　声音很平静，无意间带些服软的意味。江菱歌霸凌她这么久以来，林余夏是第一次低头。
　　说完她抽走了江菱歌没有写完的卷子。
　　像林余夏所想的那样，她这次当着江菱歌的那些小姐妹顶撞她，江菱歌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课间大休息有二十五分钟，林余夏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自己板凳上都是红墨水，教室里的人看见她回来了面面相觑。
　　有人面露难色想要为她说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堵死在了江菱歌扫视的神色里。然而有些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她要怎么处理这一切。
　　而始作俑者，就在教室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颇有些玩弄的意味。江菱歌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但是最近她没什么时间管林余夏，其实林余夏怎么样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在她眼里，林余夏个宠物没什么区别，她想起来了就去作弄一下。
　　只是她不喜欢林余夏一个小时之前跟她讲话的语气。
　　林余夏抽了张纸出来，把手上的水擦干，沾了水的纸巾被揉成一团，湿哒哒的躺在她手心。跟她的心一样，皱在了一起，怎么也铺不平。
　　在众人吃瓜又八卦的视线里，女生面无表情的提着板凳去了女厕所。中间有很长一段的走廊，下课时间，大部分的人站在走廊上晒太阳。
　　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狼狈又滑稽的拖着凳子在走廊上。
　　见状大家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然后看着她拖着板凳往厕所的方向走。
　　红墨水滴在走廊的瓷砖上，蜿蜿蜒蜒的一路，跟她的来时路一样，坎坷又曲折。铁板凳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音，混杂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难听的想让人堵上耳朵。
　　整个高二的人，都知道她，也知道她一直被江菱歌针对，可始终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甚至并没有人觉得她可怜。
　　更不会有人帮她说话，因为她妈妈是个小三，生下来就不要她，那个年代，重男轻女。
　　林余夏记得小时候她妈问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怎么是个女的，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后来她长大才明白这根本不是问，是恨。
　　她知道杨芸梅为什么总是这么问她了，如果她是个男的，就能分到那个男人的一部分家产了。
　　林余夏垂着眼一股脑的往前走，脑海里不受控的想起这些事，内心的委屈涌上来，她很想把凳子扔掉，然后找江菱歌打上一架。
　　可是不行，即便是那样，又有什么用呢？彻底的惹恼她，只会让她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对于这种情况，大家也都习惯了，无非是找个乐子，林余夏也不在乎，有人乐意看就看吧。
　　她拿着板凳往厕所去，转角差点撞到人，及时停住了脚步，目入她眼中的是一件军绿色的衣服，林余夏登时觉得眼熟，不自觉想起早上升旗仪式看到的那个脸庞。
　　林余夏抬头，看到少年的下颚，线条分明，高高的鼻尖，头发蓬松的垂在额前。
　　男生垂着眼瞧她，伸手扶了她一把，然而很快便松开了手，仿佛那瞬间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般。
　　面前的人是付时屿，不得不承认，那瞬间，她是窘迫的。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好朋友。
　　林余夏脑海里再次闪过之前的念头，本来之前，她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但是在此刻慢慢的坚定了。
　　不是瞧不起她吗？不是说她这种人只配活在阴沟里吗？
　　可是她也有能跟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站在一起的机会。
　　她捏着凳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林余夏心里暗暗的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女孩掀起眼眸，她好看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下面是清透的湖泊，仿佛他再多看一眼，里面的湖水就会溢出来。
　　付时屿将她那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尽收眼底，走廊上围着那么多人，似乎都是刻意来看她笑话的。
　　原来江菱歌之前说的想法子羞辱她，就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周围的声音不大不小，她刚好能听见“天啊，她差点撞到付时屿了。”
　　“本来一个江菱歌就够她受的了，现在要是把付时屿也一起惹了，指不定下次是男女混合双打呢。”
　　“我的妈，大姐，走路小心点啊，红墨水滴到别人衣服上了怎么办！”
　　她意识到方才差点撞到他，开口向面前的人道歉“不好意思。”
　　说完她径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走时她身侧不经意擦过他的衣服，与之前他身上的雪松香不一样，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是薄荷。
　　林余夏打开水龙头，清透的水哗啦啦的冲着板凳上的红墨水，变成一股股红色的液体，淌到水池里，汇集到那个小洞口，流下去。
　　没有尽头那般，一直往下流，像是怎么也流不完。
　　她想起在走廊转角差点撞到的那个人，他的眼睛亮而平静，像是一潭水，一潭清凉的春水。
　　走廊上，付时屿站在转角处，看众人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声线冷清带着股不耐烦“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随后他看向十一班门口靠着的那个女生，江菱歌满脸得意的看向付时屿，像是在跟他炫耀自己的成果，顺便询问他：很不错吧？
　　然而女生并没有注意到付时屿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付时屿盯着地上的红墨水痕迹眉心微拧起来。
　　十几岁的年纪，是每个人的身体和智力开始成长的年纪，江菱歌就这样将女生羞于启齿的月经用来羞辱林余夏。
　　即便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她这样就是想让林余夏出丑。
　　反观她呢？明明知道江菱歌想要做什么，想要看见什么，还是照做了。
　　这个年纪，无论男女都很在乎面子。但是于林余夏来说，面子和尊严这个东西在她那里根本不存在。
　　付时屿打心底里认为，江菱歌这次很过分了。
　　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样过分又过火的行径，不是一次两次了。
　　付时屿回了教室里，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是早上带过来，现在还剩下一半没喝。
　　于是那半杯咖啡被人无意的打翻在走廊上，褐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宋错在旁边幽幽的出声“你得帕金森了？”
　　被你发现了。
　　他让宋错去教室里拿了拖把出来，两人一起把外面的墨水拖干净了。
　　宋错捏着拖把不满“不是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
　　“刚刚。”
　　“等下江菱歌看见了找我麻烦，你得挡着。”
　　“她找你麻烦做什么。”
　　“因为现在我跟你很有帮林余夏的嫌疑。。”
　　“所以呢？”
　　“你不知道啊？大小姐在学校里警告过她们，不准跟林余夏当朋友，尤其是她们班的。”
　　难怪她总是一个人走，这一点在吃午饭时，格外的明显。他想起上次在十一班后门口见到她身边的桌子的空的，说明她没有同桌。
　　“跟她当朋友会怎么样？”
　　宋错伸出手，在空气中来回扇了两下，绘声绘色的“赏一丈红。”
　　少年没说话，地上的咖啡液混着红墨水被拖干净了。他捏着拖把跟宋错去厕所里洗拖把。
　　水龙头被打开，哗啦啦的冲洗着上面的污渍，男生突然开口问身边的人“这样的情况多久了？”
　　“什么情况？”
　　“今天这样的”
　　宋错侧目带着些八卦气息“怎么，你关心人家？”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余夏的脸，其实说不上特别好看，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是人自带一股清冷感。
　　“不对啊，照理来说大小姐跟学霸姐是死对头，你被策反了？”
　　付时屿关了水龙头“你问题很多。”
　　宋错思忖一番“反正上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了，到现在一年多了，不过听说之前她们是同一个初中的，估计没少被欺负。”
　　说到后面，似乎还有点怜惜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