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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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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该洗脸了。”
“嗯。”清晨,李玉端着盛满水的铜盆,按照卢生的习惯,有条不紊地伺候着。
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口不妄言。动作娴熟自然,让卢生一度忘记自己刚刚换了一个手生的小仆。
“可会研磨?”
“见过。”
“试试。”
“是。”卢生发现李玉学东西极快,哪怕只是瞧过几眼,也能做个八分相像。
“你可有十三?”
“回老爷,记不得了。”
“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真是个可怜人。”
卢生心生怜惜,面儿上却不显。他知道李玉不似其他小仆,她心思缜密,若被她反感,常会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因此刻意不去亲呢,瞧瞧,他这个老爷做的,怎么还越来越不自在了。
可自从卢生偶然撞见李玉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一样,钻进春芽的怀里撒泼打滚以后,就有种自己养大的孩子跟自己不亲了的郁闷感。
于是开始恶从胆边生,找准机会就暗戳戳地逗李玉,要么捏捏李玉的丸子头,要么拍拍李玉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再悄悄观察李玉的反应,只要李玉冰冷的面具有一丝裂痕,卢生心中就高呼胜利。
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大人。一个闲暇时不再手不离书,时时刻刻研究他那古怪的小仆;一个做活时不再全神贯注,时时刻刻防备着她那古怪的老爷。
一日卢生正在誊写一副跟老道借了很久的书贴,李玉立在一旁看得入了迷。
卢生有所察觉,便开口道:“可要写写?”
“不了。”
卢生鲜少在李玉脸上看到如此不自信的表情,顿时起了玩心,不由分说地将毛笔塞进了她的手里,赶鸭子上架般地催促她在面前华贵的纸张上落笔。
李玉握着笔杆,犹豫再三,无从落笔。卢生强行将她手中的毛笔按向散发着香味的华贵纸张,墨点顿时晕染开来。
李玉很心虚的就着墨点,写了个玉字。一横儿粗细不定,一竖儿歪斜不稳,一点儿好似媒婆嘴角的痦子,还能硬生生撤出一根细毛。
卢生一阵哑然,这字怎么看都不如其人。
卢生忍着笑意,沉声问:“可愿临帖?”
李玉听出卢生的笑意,有些羞愤地点点头。
“那你临赵孟頫的贴可好?”
“我不知赵孟頫的字是何样子,我想学这个。”李玉取过手边的纸张,上面端端正正的,正是卢生的字。
自这日起,卢生当起了夫子,成摞的临帖,成架的古书,上好的古琴,源源不断地向李玉供去。
“老爷,以德报怨,何如?”李玉轻轻压住被风儿吹动的纸张,抬眼朝卢生的方向看去。
“圣人云: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卢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何为直?”
“‘直’便是用光明磊落,恰如其分之法,既不能冤冤相报,也不能姑息养奸。”卢生放
手中的书卷,回望李玉。
见李玉还是未悟,卢生又继续解释道:“如杀父弑母之仇,便是不共戴天,应当牢记于心,日夜自省,直到报仇雪恨,断然不可姑息。不过世间之怨千样百态,个中缘由,涉及亲疏远近,终是任凭你自己思量抻度。”
她存疑,他解惑。书斋里墨香阵阵,院落中鸟叫连连,一派祥和之景被一个算盘轻易打破。
卢氏世世代代富甲一方,连府上的粗使仆人都沾染了些周转钱财的本领,如今老爷的贴身小仆,竟然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真真是卢府一大奇观。
“再打一万三千六百贯。”既无人应答,也没有听到算盘拨弄的声音,卢生有些诧异地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本该认真打算盘的人,正趴在算盘上睡得酣畅。
“咳咳。”
“唔。”李玉迷迷糊糊地直起了身子,脸上的印子有些泛红,“去添些茶水来。”
“是。”李玉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撞上了一旁书柜。
顿时纸张飞扬,卢生闻声窜起,惊醒的李玉头上顶着一页软纸,与卢生遥遥相望。她做错事倒是从来不会心虚,眼神不躲不闪,十分坦然地面对将要到来的责备,不过说到底还是卢生的功劳,硬生生把一个惊弓之鸟,养成了如此。
卢生无奈地摇摇头,由她去了。
李玉此刻则被头顶掉下的破皮卷吸引了注意,这是一张地图,确切的说,是一张军事布防图。
李玉自此一头扎进了兵书的海洋,有空便窝在角落翻看,时时刻刻脑中想着念着,入了神,有时连卢生吩咐的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
日子就这么悠悠地过着,平平淡淡,和和美美。
“哎呀,别看了,你天天闷在这里人都傻了。”小桃冲进屋子,将李玉拉到阳光下,“快快,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李玉一头雾水地被拉到了后山,跟小桃一起蹲在墙角,探出两颗圆圆的脑袋。
“小桃,干嘛呀?”
“嘘,看。”李玉顺着小桃手指的方向,一个翠绿的背影依偎在一个灰色背影身上。
“哎,那不是春芽么?”
“嘶,你小点声!”小桃见两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手疾眼快地将李玉捞了回来。小桃脸蛋儿红扑扑的,嘴角不住地翘起。
“你笑什么呀?”
“笑什么?你怎么这么木头呀!你看到他们甜甜蜜蜜的,不觉得很幸福么?”小桃见李玉依旧木木的,原本亮晶晶的圆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眯了起来。
“你天天就知道抱着那几本比我爷爷年纪都大的破书,那二黑三天两头来给春芽送好吃的好玩的,你错过了多少你知道么!”
“哦~小桃你原来想吃好吃的啦,这简单,不用什么二黑,三黑,等下次出门我给你买就是了。”小桃气结,回到屋中抱了一堆话本子,塞到李玉怀里,“这些,还有这些,都要看完它,听到没。”
这日,卢生如往常一般起身检查李玉的功课,与他如出一辙的字迹端端正正地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角。卢生拾起功课,轻轻展开,边看边在房中踱步。
完成课业的李玉光明正大地摊开小桃给的话本子,刚看了几行便被书里的柔情蜜意糊住了脑子。“七宝金钗盟厚意,百花钿盒表深情。”李玉的脑中竟然响起卢生的声音。
好巧不巧,卢生开口询问课业,李玉眼中些许错愕,被卢生看在眼里。还未等卢生再开口,李玉就起身跑走了。卢生看着桌子上落下的话本子,心思百转,最后叫来了春芽。
“老爷有何吩咐?”
“春芽,我知你素日与小玉交好,也知小玉身世,如今她也大了,有些事情我不便教她,你日后多上点心,误要让她走入歧途。”
“老爷放心,春芽明白。”
春日融融,微风和煦,不知不觉,就到了卢生的生辰,卢府上下喜气洋洋,登门恭贺者更是络绎不绝。
“卢员外,恭喜恭喜。”
“里边请,里边请。”
李玉正忙着迎接客人,调度车马,就看到不远处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睛,穿的破破烂烂的,一步一瘸地朝着卢府张灯结彩的大门走来。
卢生刚引着一位贵客进了内堂,李玉不知来者是谁,正欲开口询问。谁知那老道士一把扣住李玉的手腕,盯着李玉的脸仔仔细细的瞧。不一会儿,笑容就爬上老道士苍老的脸庞,他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口中念叨着:“好,好。”
卢生一出府门,便看见他的老友扯着他的小仆不知在干些什么,赶忙三步并两步上前,将二人隔离开来,转头催促李玉去看看屏风。
“几日不见,府上又缺人手了?”
“没,不过见她可怜,给个差事罢了。”
“我又没说那丫头。”老道士有些好笑地指了指吃瘪的卢生,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去。
屋内人声鼎沸,众宾客皆衣着光鲜,推杯换盏,贺词不断,贺礼纷呈。有南海的珍珠,江南的紫砂,西南的蜀锦,北方的人参。
唯独那穿着破烂的老道士带了两袖清风,一个人窝在角落,抱着酒壶,闷头啃着大猪蹄子。直到宾客散尽,那老道士才打开了话匣子。
“你那小仆身边可有什么法物?如玉,如金之类的?”
“你问这个作甚?”卢生垂首思考,“她孤身一人,未见有甚特殊物件。”
“你可还记得那日洛水亭中,我与你所说之事?”
卢生陷入了回忆,“课中干上神逢巳辰螣蛇来克,阴神带玄武伏藏,暗中有人构陷,慎防暗算伤身之祸。不过,我观你命中有紫薇星伴身,若得贵人,逢事必能化险为夷。”
“呵,记得记得,我当是句戏言罢了。就算不是戏言,这贵人也不会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
老道士摇摇头,“你切记,紫微星不可擅离呀。若有法物,必摧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