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李观鱼

7、第七章 萌芽

　　“小玉，来。”

　　“春芽姐。”

　　“你这日日跟着老爷忙前忙后的，咱们好久都没有说说话了。”

　　“哪里是我忙呀，明明是春芽姐现在心思不在我们这里。”

　　“你呀，就知道打趣我。一定是小桃，她把你带得越来越没有正形了。”红晕爬上了春芽的脸庞。

　　“又说我坏话！”小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不依不饶地追问春芽，“为了弥补你背后说我坏话的过错，给我们讲讲你和二黑。”

　　“哎呀，我们有什么好讲的。”春芽转身要逃，却被小桃一把拽住。

　　“不用你说别的，你就告诉我们，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春芽羞了半天，声如细蚊，“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见时羞涩万分，别时依依不舍。”声音虽小，可传到李玉耳朵里时，却如洪钟，在她心中更是盘旋久矣。

　　春芽见李玉入了神，猛然想起老爷的叮嘱，赶忙开口道：“小玉，我知道你和小桃偷着看了不少话本子，你们都长大了，有这种念想也很正常。但是话本子毕竟是话本子，里面不切实际的东西太多了。你们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托付终身，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有什么事情，要是觉得憋得难受，都可以跟我说说，毕竟我痴长你们几岁，总归能帮你们判断判断，好吗？”小桃乖巧地点点头。李玉回过神来，看着春芽真挚的眼神，心虚地低下了头。

　　入夜，李玉攥着手中的平安符，看着卢生映在窗户上的影子犹豫万分。

　　“小玉？”卢生发现外面有人，“在屋外站着作甚？”

　　李玉回过神来，赶忙将平安符收起来，如往常一样给卢生打水，宽衣，铺床。在给卢生拆下小冠后，李玉拿着小冠驻足原地，好像不愿走，也好像不想留。

　　卢生看出她的反常，便轻唤她：“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吧。你若觉得最近闷得慌，便出门走走，不必日日来做些。”

　　“不要。”李玉听说明日不必来见卢生，顿时焦急起来，卢生被她的态度转变弄得有些不解。“我是说，做这些是我的本分，不能偷奸耍滑。”

　　卢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李玉截住了话头，“老爷，这是我在横山寺求的符。他们说这符驱邪避煞，护佑平安，最为灵验。”

　　卢生接过那平安符，满眼笑意，俯身拍拍李玉的肩膀，“小玉有心了。”

　　李玉觉得肩膀那一小块被他触碰的皮肤开始发热，这热气经过脖颈爬到了脸上，李玉压制住急促的呼吸，逃也似地离开这个喘不过气的地方。卢生看着跑走的李玉，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似往常了。

　　“哟，这不是徐教头嘛，徐教头公务繁忙，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做客呢？”

　　“你别取笑我了。”

　　“哈哈，来，这边请。”

　　“贤弟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不瞒兄长，近日得罪了那杜誉，已被撤职，如今是个闲散人了。”

　　“哦？那人竟如此权利滔天？”

　　“哼，如今谁不知道，圣上昏庸无道，听任佞臣，为虎作伥。”徐达提起杜誉就满腔怒火，虽说压低了嗓音，桌子却被拍地噼啪作响。

　　李玉端茶进去，搁下茶刚要转身离开，徐达愤怒挥舞的衣袖就将滚烫的茶碗刮翻。李玉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滚烫的热茶全数倾洒在她的手掌，手腕，甚至顺着她的袖口直流而下，李玉脸色虽然未变，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你接它作甚，一个茶碗，碎就碎了。”卢生蹭一下站起来，夺走李玉手里的茶碗，催促她下去包扎，又命人前来收拾。

　　徐达看清了局面，起身道歉：“卢兄，你看我，情绪激动忘乎所以，害你小仆受苦，还请卢兄原谅。”

　　“是那小仆生性蠢笨，不知紧要！贤弟不必挂心，请坐，请坐。”

　　“恕小弟多嘴，那小仆反应灵敏，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可并非蠢笨之人。我观兄长如此忧心与她，莫不是也觉得这是个可塑之才？”

　　“你我交情匪浅，我不瞒你。这小仆是我一年前在衢州赎得，精明能干且力大无比。我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识文断字，读经略史，竟发现她有些许过目不忘之能。小小府邸，可安燕雀，不可囚鸿鹄，我正为难该将她往何处送去。”

　　“哦，那还望兄长多收留小弟几晚，小弟来帮兄长出谋划策一番，如何？”

　　“好好好，如若你想不出办法，我可就要将你扫地出门叻。”

　　“遵命！”

　　李玉一路甩着烫伤的手掌回到了卧房。

　　“你今儿怎么了，连个茶碗都能端洒了，你看你给自己折腾的。”小桃口中埋怨，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干脆利落地给李玉烫伤的手包成了一个粽子。

　　“包这么多层我没法干活了，小桃。”李玉看着自己的大拳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呦，你就歇几天吧。离了你这诺大的卢府还不转了。”说罢，小桃便大手一挥揽下了这几天伺候老爷的活计。

　　李玉看着小桃离去的背影，心道自己倒是从未想过休息的事情。朱总管也是很痛快的准了假，李玉得到这属于自己的时间后，决定上街溜溜。但她没发现的是，有一个人，也紧随其后，迈出了卢府的大门。

　　“卖糖粥~”李玉与一个挑担子的小贩错身而过，叫卖声在胡同中穿梭。

　　在府中呆的久了，都不记得外面的天地了，李玉并不留恋于繁华街巷，而是朝着野径溪流奔去。

　　流水，虫鸣，远山，烈阳。

　　看山看水独坐，李玉忽然生出了离开卢生的念头。

　　跟了一路的徐舟趁李玉入神，飞去一枚石子。谁知李玉一旋身竟躲开了。

　　“阁下跟了我一路，意欲何为？”

　　徐舟并未回应，扑将上来，从背后锁住李玉咽喉，直要拖入河流。李玉确实力大，徐舟也是轻敌，二人臂腕僵持之时，李玉侧身弓腰，左腿绕后，插入徐舟两腿之间，转手抱住，猛地一抬，二人连连后撤，纷纷跌撞进河流之中。李玉并不会枭水，只能无力挣扎。

　　“为师教你第一课，枭水。”徐舟因得一好苗子而心情绝佳，两三下划到李玉身边，将李玉的境况弄得更加糟糕。

　　急景流年真一箭，转眼小松已凌云。五年光景转瞬即逝，一柄长剑已然是李玉不可分割的伙伴。

　　“这天真是热得离谱。”卢生终于办完事情，欢天喜地地往家里赶，跟随的小厮也在心中庆幸，终于能摆脱这个鬼见愁的大太阳了！卢生尽力压制着把自己扒光然后丢到澡盆里的心情，只是在步入家门的那一刻，急切地用宽大的褂子扇了空气两巴掌。

　　“快去备下沐浴冷水。”

　　“是。”

　　“小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玉侧坐在廊下，轻纱罩身，修长的脖颈，大片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手中摇扇虽一刻不停，却又显得无比从容自在。随着卢生的脚步落在院中，李玉才缓缓睁开双眼。“老爷。”

　　卢生见到李玉停滞了那么一瞬，移开眼神自顾自解释道：“今日这天像下了火一般，他不愿耽搁，我也不愿磨蹭，因而回来早了些。”

　　李玉接过卢生着急忙慌退下的外衣，转身去拿他的薄纱外衣，卢生歪倒在椅子上，抄起扇子胡乱扇着。

　　“老爷，沐浴的水备下了。”卢生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大步往隔壁走去。李玉则慢悠悠地带着换洗衣物跟在后面。

　　“来人！”

　　“老爷。”

　　“这是冷水吗？”卢生指着木桶上方飘着的蒸汽，生气地质问。

　　“回老爷，是玉姑娘吩咐的。”

　　“玉姑娘玉姑娘，她是老爷我是老爷。”卢生瞪圆了眼睛，胡子都要气歪了。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呜呜呜，老爷为什么这么凶啊，小林子不是说老爷很温和的嘛，再也不给他打替班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老爷，您刚从外面回来，冷水沐浴容易激到。苏大夫说了，您也不是年轻公子了，要注意身体，要学会养生。”李玉苦口婆心地一边劝一边把卢生往里领。

　　刚开始还顺从着的卢生，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不由分说地将李玉推了出去，还插上了门闩。李玉不明所以，只能抱着卢生的换洗衣物在门外候着。

　　“怎么洗了这么久。”李玉抬头瞧瞧要西落的太阳，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老爷，老爷？老爷，我踹门啦！”

　　李玉刚抬起脚，门就开了，卢生板着脸，充耳不闻，目不斜视，直接越过李玉，朝屋子走去。

　　“都说凡事熟练了就轻松了，可怎么到我这就不一样了呢，恩人可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李玉甩掉心中的嘀咕，跟了上去。

　　“老爷，先擦擦头发吧。”见卢生没有出言拒绝，李玉取了擦布，轻轻擦拭。卢生闭上眼睛，气氛沉默且凝重。从常理来看，两个人之间，温和松弛的人突然沉默了，气氛也会乾坤大挪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卢生感受到身边人的离开，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有些低落。小玉哪里都好，可就是不会像别人那样对他说些好听的话，只会跟他对着来。

　　‘吱呀’，听到开门声的卢生立刻闭上了眼睛，可在闭眼的那一刻，卢生就开始唾弃自己的举动了。

　　李玉将一碗冰杨梅酪轻轻搁到桌子上，对着装睡的卢生无奈的撇撇嘴角，“一把年纪了，真不明白他为何还要玩这种把戏。”李玉拾起桌上的折扇，到卢生身边，折扇轻摇，香风催送。

　　卢生不仅没觉得凉爽反倒越来越热了，李玉坏心眼儿地看着卢生强忍，最终还是起了善心，给了个台阶：“老爷，醒醒。”

　　卢生匆忙睁眼，直直撞进了李玉含着笑意的明眸里，卢生带着被猜透的羞耻感接过李玉递上的白瓷碗，愣了半天也不忘嘴里送。

　　李玉再也憋不住了，笑红了脸。卢生听着耳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脸皮蹭地一下红了，闷热的空气更加窒息了。李玉起身给卢生铺好了床，转头看到卢生还在对着冰杨梅酪面壁。

　　“老爷，床铺好了，您早些歇息。有事唤我便是。”说罢，也不等卢生回复，便自行离开了。李玉的离开为卢生换来了一些清凉的空气。

　　那晚，卢生做了一个梦，一个值得他对着冰杨梅酪忏悔一辈子的梦。于是第二天，方圆百里的媒婆纷纷赶来，踏破了卢府的门槛，来帮卢生找个绝世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