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李观鱼

18、第十八章 出海

　　“姐姐你醒啦。"一张稚嫩的脸伴着阳光闯进李玉的视线。

　　李玉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却发现全身的骨头像被切散了一样。

　　“姐姐你别动，这伤可得养些时日呢。我阿妈说你从那么那么高的地方扎进水里，好在中间有颗歪脖子树接了你一下，不然直接拍在海面上，可就活不成了。”那小人言之凿凿，嘴里嘟噜个不停。

　　“你阿妈救了我？”

　　“嗯，你命大，要不是我阿妈她们出去捞贝，根本没人知道你在海里。”

　　小人一边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端来一碗水喂给李玉。

　　“真是谢谢你们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把剑呢？”

　　“剑？什么剑？我阿妈只带回来你一个人。”

　　李玉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阿珠，姐姐你呢？”

　　“嗯。。念生。”

　　“阿珠！你又偷懒。”人未至，语先行。这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女人。

　　“哎呀，你醒啦。”微皱的眉头在看到李玉恢复生机的脸庞后完全舒展开来，“你这丫头，人醒了也不去告诉我。”

　　“你感觉如何？”丹娘的声音调小了几倍，连呼吸都放轻了。

　　“已无大碍了，多谢恩人救我性命，待我恢复如初，必结草衔环以报之。”丹娘被逗笑了，镶嵌在嘴角的两颗酒窝忽隐忽现。

　　“我们渔家儿女可听不得这么文邹邹的话来，海边的事，我们有天生的使命。你也不必叫我恩人，叫我丹娘吧。”李玉有些羞赧，倒是她装腔拿调了。

　　李玉就在这个无人惊扰的小渔村养伤，身体好些了，也帮着丹娘操持着家事。

　　丹娘的房子并不大，她将较大的一间让给了李玉养伤，整日便和阿珠挤在一张小床上。

　　李玉心中过意不去，便找机会跟丹娘说，“丹娘，你跟阿珠两个人挤在小床上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搬过去吧。”

　　“不用，你安心住着，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认真养伤，有些伤明面上看不见，实则内里要紧得很。”

　　“我住小床不要紧的，再说，哪天大哥回来了，看到我把你娘俩挤到一旁，也不好交代不是。”李玉本想打个趣儿，让丹娘同意，哪知丹娘脸色骤变，李玉见状赶紧找补，“丹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

　　“他回不来了。。。”

　　丹娘思索良久，还是打算向李玉诉诉苦。

　　月朗星稀，咸咸的海风卷着丹娘的话，飘向大海的深处。

　　“他跟着一条大船走了，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去年的春天。”丹娘提起这事，眼中尽是哀伤。

　　“几年前来了一条货船，说是运送丝绸的，有个零件坏了，临时停靠在我们这，它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们村大半的青壮年。我那男人，他走了以后很少回来。有一回我们见面，他偷偷告诉我，那这条船明面上做的丝绸买卖，暗地里却是鸦片生意。也就是这一次过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丹娘有些哽咽。

　　“鸦片。。。”这个词在李玉的耳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就算染上了鸦片也不要紧，只要他能回到家里，我愿意帮他，总能戒下来的。”

　　丹娘心中苦楚万分，眼神却十分坚定，与大海搏斗的女子总是如此坚定的相信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丹娘，我帮你把他找回来吧。”

　　丹娘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原本只想要一个倾听者，并不奢望一个救世主。

　　“那怎么行，且不说你伤还未愈，就算是个完整的人儿，也没有去那船上遭苦力的。再说了，我那男人他生死未卜，如何找？”

　　“我自有我的办法，丹娘，你得帮我上船。”

　　李玉经丹娘介绍，认识了一个叫牛二的人。他是中间人，经常搜罗周边村庄的青壮年去跑船，之前村里的青壮年上船就是他组织的。

　　“牛大哥，这是我娘家兄弟，你给帮衬帮衬，这点心意，您别嫌。”丹娘带着乔装的李玉踏进了牛二的家门，并将前几日捞贝开出的上乘珍珠塞给了他。

　　“好说好说，丹娘，我之前跟你说的内事儿，行不行啊？嗯？”牛二堆着邪笑凑近丹娘。

　　“我。。我再想想吧，你把我兄弟这事儿办了，兴许我能同意。”丹娘陪着笑周旋着。

　　“哎哟，这有何难，你等着，我一定给你办的妥妥贴贴。”牛二欢天喜地地领着李玉走了，不过两三日，牛二就凑齐了一小船跟李玉一样想要出海的劳工。

　　一叶扁舟从小岛出发，悠悠地向大陆驶去，日月蒸腾，煎熬着寿命，不知过了多久，陆地终于显现。辗转风尘，李玉终于见到了下南洋的队伍。

　　“你们都知道，这儿的工钱比别处的多，只有一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劳工们本就是来挣钱的，旁的事自然懒得管。

　　李玉口中顺从着，眼睛却投向了海面上严阵以待的十几艘商船。

　　“你跟我过来一下。”李玉的思绪被牛二扯了回来。

　　“你既是丹娘的兄弟，那自然不跟他们一流，我自有好去处给你。”

　　李玉听罢担心不能上船，赶忙出言：“牛大哥，我来就是为了跑船的，别的地方我可不去啊。”

　　“嗐，你这小子，还怕你牛二哥反悔不是，我都答应丹娘了。”

　　牛二腰板一抻，大手塞进肚皮似要挠痒痒，面上的一双小眼睛却贼溜溜地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后，解释道：“这跑船也不都是一样的，你看这十几艘大船明面上没有区别，其实门道多了呢，看到那个红旗头的船了不？那艘船上的工钱，可比别处高多了；再说了，就你这身板，能干得了力工么？让你去那船上，当个杂役，多轻松啊。要不是这实在关系，我能告诉你么？”

　　“嘿嘿，还是牛二哥向着我，不过这红旗头的是什么船呀？”

　　“你管他呢，有钱挣不就好了。”牛二用舌头剔着牙缝里的渣滓，转头朝地上吐了一口。

　　“哎呀，我这不是好奇么，给我讲讲吧。”李玉并不想放过这个探听消息的机会。

　　“好奇？小子，我可告诉你，也就这么一次，也就是我，等你上了船可别再好奇了，这海才是个吃人不吐骨的主。”

　　“自然，自然。”李玉陪笑。

　　“这红旗头的船又叫老大船，这些货船都是跟着老大船走的，商队的老大，火长，账房，通事，护卫全在那条船上，都是自己人。说白了，没有老大船，这些船都走不了也回不来。”

　　牛二斜眼瞧着李玉懵懂担忧的表情，轻笑了一下，“别担心，那船上的伙夫是我同乡，到时候你就跟着他打杂，用不着你指挥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牛二哥，快带我去见你那个同乡吧。”

　　“哎哎哎，急什么？”牛二清了清嗓子，“回头别忘了在丹娘面前多提提我的好，嗯？”

　　李玉乖巧地点点头。

　　牛二的同乡是个胖墩墩，叫兴茂，是个很随和的人。

　　他十分尽心地跟李玉介绍船上的工作，从搬运食材，清点数量，劈柴生火，清理炊具，打扫屋子，分送餐食，事无巨细。

　　李玉也事事做得干净利索，除了配合备菜的时候有点艰难，其他都很得这个胖伙夫的心。

　　“茂大哥，你在这船上工作多久啦？”

　　“啊，这是我第二次跟着这个商队出海。”

　　“第二次？我以为你跟着出海好多次了。”李玉有些诧异，她下意识觉得这条船上的伙夫应该是旧人。

　　可她转念一想，商船换个伙夫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倒没有，其实我也算是个新来的，不过比你来的早点，走吧，去搬菜。”

　　李玉跟着兴茂一趟又一趟地上岸下船，忽然，她看到船头那边的跳板旁出现了一群人。

　　“那应该是火长他们，不过怎么不见廖大哥，他之前跟我说他这次也去来着。”兴茂嘟嘟囔囔地走了。

　　李玉还想再看看，可来来往往搬运的人太多了，后面的人不满她堵着路已经骂起来了。

　　船终于在忙碌中启航了。

　　干了几天，李玉就发现自己每天睁眼是水米菜肉，闭眼是肉菜米水。

　　她开始从内心佩服起兴茂，这个像面团一样和气的人，他面对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烦躁，永远慢条斯理，永远游刃有余。

　　除了对付一船人的肚子，李玉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

　　闲暇之时她找大家聊天，发现凡是她能搭上话的人，对这个商队都不甚熟悉，有的甚至跟她一样，也是第一次跟着这个商队出海。

　　李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牛二不是说老大船都是自己人么，怎么自己人也是刚来的呢？

　　“朱慈怎么会突然病了呢，我从未跑过船，他却将圣上生辰选贺礼之事交由我来办，是否还有其他目的？小玉还来信让我提防林义。。小玉，你在哪里啊。”

　　夕阳下，卢生将重重心事撒向大海，可惜大海更加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