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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线报 莫振声在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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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振声在土司府的书房外站了片刻,理了理袖口。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桂花的残香,甜腻腻的,却让人心里发闷。里面灯还亮着,莫鲁没睡,这倒不意外。他抬手叩了叩门,指节碰在木门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进来。”
莫振声推门进去,躬身行了一礼。书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像一粒凝固的血。莫鲁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公文,没抬头,只说了句:“这么晚了,有事?”
“大少爷,”莫振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犹豫,像在斟酌措辞,“有件事……想了几天,觉得还是该跟您说说。”
莫鲁放下公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莫振声觉得后背微微发紧。他在土司府当了十几年的总管事,见过这位年轻土司发怒的样子不多,但他知道,莫鲁越是不动声色,心里翻腾得越厉害。
莫振声站直了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关于小姐的事。”
书案上的灯又跳了一下。莫鲁没接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右手拇指上那道陈年刀疤,等着他说下去。这是他的老习惯,越是心里不平静,手上越要做点什么。莫振声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前些日子,小姐频繁出入圩市,属下便留了心。”莫振声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本账册,“派人跟着看了几回,发现小姐每次去,都会在河湾那片卖布的摊子前停留很久。有一个年轻染匠,绿泉村来的,名叫阿岩,手艺尚可,但出身低微。小姐跟他……说了不少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莫鲁一眼。
莫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摩挲刀疤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莫振声注意到了。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话,莫鲁听进去了。
“近日小姐虽未出门,”莫振声继续说,“但坊间已有一些隐约的流言。说土司府的小姐,看上了个染布的匠人,三天两头往人家摊子跟前凑。话不好听,属下本不想传这些闲话,可……”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悬在了灯影里,像一把还没落下的刀。
莫鲁依然没说话。他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看灯芯上结的那朵灯花。灯花越结越大,火光暗了一下,又猛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晃了一晃。
莫振声等了片刻,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大少爷,属下斗胆说几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这事,往小了说,是小姐年少好奇,贪图新鲜。可往大了说——”他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一是于小姐清誉有损。她尚未出阁,若这些闲话传到庆远府那边,或是让那典史大人听了去,恐怕不好。二是那典史前些日子对那帕子那般上心,若让他知道织那帕子的不是什么名匠,只是个绿泉村的草民,只怕他心里会轻看了咱们土司府,觉得咱们治下尊卑不分,连个像样的织工都拿不出来。”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三是长久以往,恐生不可测之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书房的寂静里。那寂静被砸出一个窟窿,半晌合不拢。
莫鲁的手指在刀疤上摩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莫振声,目光平静,却让莫振声后背微微发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
“你说的那个染匠,”莫鲁说,“叫什么?”
“阿岩。绿泉村人,家里世代染布,据说手艺不错,但就是个普通农户。”
“你怎么查到的?”
莫振声微微低头:“小姐前几次出门,属下派人跟着。那匠人每次都在圩市上摆摊,小姐去了,就跟他说好一阵子话。后来小姐不去了,那匠人还在圩市上等了三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事,阿桃未必知道。小姐瞒得紧,但圩市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藏不住。圩市上卖菜的王婆子、撑渡的老刘头,都见过。小姐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莫鲁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用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什么。莫振声站在那里,垂着手,耐心地等着。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催,得让莫鲁自己想明白。
“那帕子呢?”莫鲁忽然问。
莫振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帕子还在属下这里。典史大人走后,属下没敢再拿出来。”
“查清楚了?”
“属下问过库房的几个老织娘,都说那种锁边法和染色工艺,不是寻常民间匠人能做的。小姐那帕子,恐怕不是买的,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莫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吹得灯焰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好一会儿没说话。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廊下挂着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莫振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说什么。他跟了莫鲁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年轻土司最讨厌别人替他做决定,但也知道,莫鲁需要有人把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他刚才那番话,已经把路铺好了,现在就看莫鲁怎么走。
“大少爷,”莫振声在他身后说,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些,“属下知道您疼小姐。可这事,若不早些处置,怕将来更难收场。依属下愚见,小姐那边,该严加管束,府里的门禁也该紧一紧,莫让她再随意出入;那匠人那边,也该略施告诫,让他知道分寸,莫要再往小姐跟前凑。”
他顿了顿,又说:“此事不宜声张,但也不宜放任。若放任不管,只怕流言越传越广,到时候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莫鲁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那短刀的刀鞘很旧,是父亲留给他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他握过无数次,每一次握紧,都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你先下去吧。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小姐那边……”
“我会处置。”
莫振声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莫鲁又说了一句:“那个阿岩,你继续留意。但不要惊动。”
“是。”
莫振声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额角,心想,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大少爷怎么想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还亮着,但人影已经不在窗前了。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气。
书房里,莫鲁独自站了很久。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在书案前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刀架前。刀架上横着那把短刀,刀鞘漆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出了半截。
灯光照在刀刃上,寒光一闪,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刀身滑入刀鞘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鲁儿,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妹妹……你要看好她。”
他当时点了头。父亲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凉了,但力气还在,像是要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他手里。他那时候还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父亲的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好她。
“石当。”他低声说。
门外的亲卫队长应声而入。石当身材高大,站在门框里几乎把整扇门都堵住了,但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垂手站着,等着莫鲁吩咐。
“去绿泉村,”莫鲁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看看那个阿岩。只是看看,别惊动。”
石当愣了一下,没多问,只说了句:“是。”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那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
莫鲁站在刀架前,手还握着刀柄,没有松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柄,忽然觉得这东西很沉。比平时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