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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石当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石当在兵器房挑了把不起眼的柴刀,又让两个手下换了身半旧的短褐。三个人在土司府侧门碰头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像浸在淡墨里,轮廓模糊。

      “都记住了?”石当把柴刀别在腰后,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去芝江那边收山货的客商,顺道看看有没有好布。别露了底。”

      两个手下点头。一个叫陈五,瘦长脸,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机灵;另一个叫赵六,矮壮敦实,面相憨厚,不怎么说话。石当选这两个人,就是图他们看着不像兵——陈五像跑腿的牙侩,赵六像扛货的苦力。

      三个人出了侧门,沿着官道往芝江上游走。雾气在脚边翻滚,湿漉漉的,沾在裤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石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四周。这条路他走过几次,但都是骑马办差,从没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用脚丈量。

      绿泉村在芝江源头,离土司府大约二十里路。官道走了大半,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割完,稻茬子露在外面,像一片片细密的针脚。田埂上有牛蹄印,积着浑浊的水。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提醒生人靠近。

      “队长,”陈五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绿泉村了。”

      石当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夯土墙、茅草顶,偶尔有几间盖了青瓦,想必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个妇人正坐着剥豆子,看见三个生人走近,都抬起头来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

      石当心里一动,放缓了脚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这么一笑,反倒显得有些笨拙无害。

      “大嫂,”他朝离得最近的妇人拱了拱手,“我们是庆远府那边来的,想收些山货和好布,听说你们村有染布的好手艺,特来打听打听。”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圆脸,头上包着蓝布帕子,正是韦阿常。她上下打量了石当几眼,手里的豆子也没放下,只努了努嘴:“染布好的?喏,村尾那家,阿岩的。你顺着溪边走,看见门口晒着蓝布的就是。”

      石当道了谢,正要走,韦阿常又叫住他:“哎,你们收布,给现钱不?”

      “给的给的,”陈五连忙接话,“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

      韦阿常“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但石当注意到,她剥豆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琢磨什么。

      三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村尾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溪边有几块大青石,石头上残留着深蓝色的水渍,一层叠一层,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印记。

      远远地,石当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蹲在溪边,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水里,正在漂洗一匹布。那布是青蓝色的,浸在水里,颜色随着水流缓缓晕开,像一缕缕烟在清水里散开。阳光斜照在水面上,那抹蓝便活了,随着水波荡漾,忽深忽浅,忽明忽暗,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石当怔住了。

      他见过不少好东西。土司府库房里那些贡锦,他巡逻时偶尔瞥见过,金线银线交织,繁复华丽,但那些颜色是死的,规规矩矩地躺在锦缎上,像被框住的画。可眼前这抹蓝不一样,它在水里流动,在阳光下呼吸,像从溪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队长?”陈五见他停下,小声提醒。

      石当回过神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年轻人的模样。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麦色,身形精瘦结实,肩臂线条流畅。他低着头,双手在水中轻轻摆动着布匹,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匹布。

      石当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这位小哥,打扰一下。”

      阿岩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沉静,看人时目光平和专注,像在打量一匹布的经纬。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匹轻轻放在溪边的青石上,水珠顺着布面滑落,滴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有事?”阿岩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石当又露出那个憨厚的笑:“我们是庆远府来的客商,听说绿泉村的布染得好,想收些货。刚才在村口打听,大嫂指了你这儿。”

      阿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五和赵六,目光在他们腰间的柴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坐吧。”他说。

      阿岩的家就在溪边不远,一座夯土墙的院子,院子里搭着竹架,上面晾着几匹染好的布,在风里轻轻摆动,颜色深浅不一,有靛蓝、青灰、月白,还有一匹淡淡的艾绿色。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石当跟着阿岩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利落。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大概是染料。墙角是一台织机,机身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织梭上还缠着半截青色的丝线。

      织机旁边堆着一些粗纸,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有些像花,有些像藤蔓,还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石当多看了两眼,但没认出来,只觉得那些线条虽然潦草,却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几位请坐。”阿岩搬来几张矮凳,又倒了几碗水。水是凉的,碗沿有些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石当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陈五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碎银子,放在桌上,堆着笑脸说:“小哥,我们东家在庆远府开了间布庄,专收好货。听说你们这儿的布颜色鲜亮,水洗不褪,特意让我们来瞧瞧。能不能看看你染的布?”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屋角的木箱里取出一匹布来。那布是靛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展开一角,颜色均匀深沉,像深潭的水面。

      陈五凑过去,用手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点了点头:“料子不错,颜色也正。小哥,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跟阿爷学的。”阿岩说。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阿爷也是染匠?”

      “嗯。”

      “你们村里就你一家染布?”

      “还有几家,不过手艺不一样。”

      陈五问一句,阿岩答一句,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溪水一样,平平静静地流着,不疾不徐。石当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包袱走进来,看见屋里有生人,愣了一下。

      “阿岩,有客啊?”那妇人问。

      阿岩站起身,点了点头:“庆远府来的客商,想收布。”

      “哦哦,”那妇人松了口气,把包袱放在桌上,“我家那条被面织好了,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配得行不行?”

      阿岩接过包袱,打开来,是一匹土布,织得还算匀称,但颜色搭配有些生硬。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布面,感受经纬的密度,然后才说:“纹路没问题,就是蓝线换得太密了,中间可以加两梭白线,透透气。”

      那妇人连连点头:“哎哟,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这样。那我回去改改。”

      她抱着包袱走了,走时还回头看了石当几人一眼,脸上带着好奇。

      阿岩送走那妇人,回到桌边,继续刚才的话题。陈五又问了价钱、交货时间,阿岩都一一回答了,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因为来了大生意而显得兴奋,也没有因为生人而显得紧张。

      石当心里暗暗记着:这人不简单。不是那种油滑的精明,而是一种扎根在土地里的沉稳。他像那些染缸里的颜色,经得起水洗日晒,不会轻易褪去。

      “小哥,”石当忽然开口,“你染的那匹青蓝色的布,就是刚才在溪边漂洗的那匹,能不能让我看看?”

      阿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从竹架上取下那匹还在滴水的布,捧了进来。

      布匹铺在桌上,青蓝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亮。那颜色不像普通的靛蓝,更深,更透,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像泉水从深山里流出来的那一刻的颜色。石当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却韧实,指尖触到的地方,仿佛能感受到溪水的温度和山风的痕迹。

      “这颜色……很特别。”石当说。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不懂那些纹样啊配色啊的门道,但他知道,这颜色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就像在深山里走了一整天,忽然看见一眼清泉,那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喜欢。

      阿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布匹收起来,重新挂回竹架上。

      又坐了一会儿,陈五觉得差不多了,朝石当使了个眼色。石当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小哥招待,我们再去别处转转。若有好货,回头再来找你。”

      阿岩点了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村口,又走上那条土路。石当走在前面,一直没有说话。陈五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队长,我看过了,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染匠嘛。话都没几句,能有什么问题?”

      赵六也附和:“是啊,屋里除了布就是染料,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石当没吭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绿泉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在薄雾里,像一层淡淡的纱。他看不见阿岩家的院子,但他能想象那匹青蓝色的布还在溪边的竹架上,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他说。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当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抹青蓝色还在眼前晃,晃得他心里有些乱。

      回到土司府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西斜,把土司府的青砖墙照出一片暖黄。石当让陈五和赵六各自散了,自己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去。

      莫鲁果然在书房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石当一眼。

      “回来了?”

      “是。”

      石当在案前站定,垂着手,把在绿泉村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慢,尽量不漏掉细节,也不添加自己的判断。他说阿岩家在村尾,院子干净,屋里有织机,他染的布颜色好,村里人都找他看布样。

      莫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石当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他家中可有异常?”

      石当想了想,说:“有些画了花样的纸,看不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染的一匹布,颜色……很特别,好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但他还是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莫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石当觉得,土司好像看穿了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莫鲁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退下吧。”

      “是。”

      石当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他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停下来,摸了摸后脑勺。阳光照在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莫名有点堵。

      那抹青蓝色还在眼前晃。

      他甩了甩头,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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