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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闭门 禁足并 ...


  •   禁足并非始于一道明确的命令,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

      第一天清晨,莫曼洗漱完推开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蹲在廊下擦洗花盆。莫曼以为是哪个管事临时调来帮忙的,没在意。她换好衣裳准备出门时,那婆子站起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院门口。

      “小姐,大少爷吩咐了,让奴婢跟着您。”

      莫曼愣住。

      她看着那婆子,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但身子堵在门口,纹丝不动。

      “跟着我做什么?”

      “大少爷说,小姐身子金贵,出门得有人照应着。”婆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背书一样,“奴婢姓周,以后就在小姐院里伺候了。”

      莫曼没说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周婆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另一个正在扫地的婆子——那个也是新面孔。莫曼忽然明白了。

      不是照应。

      是看着。

      她转身回了屋。

      阿桃正端着茶进来,看见莫曼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门口那个周婆子,什么时候来的?”

      “今儿一早。”阿桃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是大少爷身边的石当亲自领过来的,说是……以后小姐出门,都得有她跟着。”

      莫曼坐在窗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天捻过丝线的触感——粗糙,真实。她想起昨天在书房里,莫鲁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是土司家的女儿,言行举止都有人看着,莫要自降身份。”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规劝。

      原来,是警告。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往年她喜欢这个味道,今年却觉得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婆子果然还在那里,正慢悠悠地擦着花盆沿,像手里那盆花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要去库房看看旧锦。”莫曼说。

      周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擦花盆:“小姐,库房那边的管事说了,这几日要清点账目,闲人不得入内。”

      莫曼攥紧了袖口:“那我去后院走走。”

      “后院湿滑,昨儿下了雨,小姐仔细脚下。”周婆子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奴婢陪您去。”

      莫曼没动。

      她站在门槛里,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看着墙角那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凤仙花,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变小了,小得她走几步就到头了。

      “不去了。”她说,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桌前,把韦婆婆给的那本图谱摊开,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纹样她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转角,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今天看着,却觉得那些线条都死了,僵在纸上,一动不动。

      她把图谱合上,又拿出那块残片。残片上那朵太阳花还在,歪歪扭扭的,像在笑。她用手指摩挲着那朵花的轮廓,想起第一次在圩市看见这种纹样时的心情——那种心跳加速、呼吸发紧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可现在,她连门都出不去。

      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周婆子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像是在晾晒什么东西。莫曼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起来。她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刮破。缠枝莲的骨架,太阳花的花心,泉眼青的底色——明明是记在心里的轮廓,可落笔时,缠枝莲的藤蔓变得僵直,太阳花的花心圆得死板,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她停住笔,看着纸上那团东西,又画了一朵花心,还是不对。

      阿岩染的花瓣上那种微微的颤动,她画不出来。

      她盯着纸上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忽然把笔一丢,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阿岩。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圩市,有没有摆出那匹泉眼青的布。不知道他有没有等不到她,会不会担心。她忽然坐起来,叫了一声:“阿桃!”

      阿桃从外间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小姐,怎么了?”

      “你帮我办件事。”莫曼压低声音,“你去圩市,找一个卖布的年轻人,瘦瘦的,手上有染料印子。你告诉他——”

      她话没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周婆子的声音:“阿桃姑娘,小姐叫你呢?”

      阿桃愣了一下,看了莫曼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犹豫着没动。

      莫曼看着她脸上的犹豫,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连阿桃都被盯上了。

      “没事了。”她说,“你出去吧。”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莫曼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本图谱和那块残片,发呆。

      过了两天,莫曼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找阿桃。她找了个扫院子的丫头——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不太会引人注意的小姑娘。她把丫头叫到墙角,塞给她几个铜板,又把自己耳环上的一颗小珠子拆下来,一并放进她手心。

      “你帮我去圩市带句话,”莫曼压低声音,“找一个卖布的年轻人,手上有染料印子。你就告诉他——‘太阳花还在开’,他就明白了。”

      那丫头接过铜板,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

      莫曼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出院门,绕过影壁,往侧门的方向去了。她握紧了袖口,心跳得又快又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看见那丫头低着头回来了。

      那丫头走到她面前,红着脸,把手里的铜板和珠子塞回她手里,头也不抬,只哑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小姐,侧门也有人看着。”说完就跑开了,像是怕被人看见跟她说了话。

      莫曼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几枚铜板,忽然觉得很累。

      她把铜板攥在手心,攥得发疼。

      她不再试了。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对着那本图谱和残片发呆。偶尔画几笔,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纸篓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她反复勾画那些纹样,可越画越觉得不对——那些线条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走不到该去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那口染缸,缺的是那双手,缺的是那个人。

      可她现在出不去。

      第五天夜里,莫曼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她还没有试过的?

      她想过写信,可信要怎么写?写完怎么送出去?阿岩不识字,她早就知道。每次她指着摊子上的布匹问他“这是什么颜色”时,他都是用手势和简短的词来回答。她教他认过几个字——“蓝”“青”“绿”“紫”——可他总是记不住,记了又忘,忘了又记,最后她也不逼他了。

      不识字,写信也没用。

      她想过趁夜里翻墙出去。可院墙高过她两个头,墙外还有巡逻的家丁。她连墙头都摸不到。

      她想过收买周婆子。可周婆子每日三餐都在她眼皮底下吃饭,从没见她单独出过院门。这个人像是专门被挑来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逐一推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七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叶子上,沙沙地响。莫曼倚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她已经不想再试了。

      她只是看着雨,看着那些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她看见韦婆婆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韦婆婆抱着一摞旧锦缎,那些锦缎叠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走得很慢,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微微一顿一顿的,像在小心地找平衡。

      莫曼看着她,没出声。

      韦婆婆走到院子中间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没抱稳,最上面那幅锦缎滑了下来,落在水里,展开了一角。

      莫曼的目光落在那幅锦缎上。

      那纹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官样的缠枝莲,枝叶缠绕,繁复精致,是府库最常见的贡锦纹样。可那配色……莫曼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底子,不是惯常的牙白,不是鸦青,也不是赭红。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深潭里泛起的幽光,又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透感。那颜色,像极了阿岩调出来的那抹泉眼青。不对——不是“像”,而是“就是”。那种清透感,那种在雨水里反而更显灵动的光泽,她不会认错。

      莫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韦婆婆慢吞吞地弯下腰,把那幅锦缎捡起来,抖了抖沾上的水渍,重新叠好,抱在怀里。她始终没有抬头看莫曼的窗口,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但她弯腰捡锦缎的时候,右手食指在锦缎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指节叩在湿布上,没有声响,但莫曼看见了那个动作。

      不是无意。

      是示意。

      她抱着那摞锦缎,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曼站在窗前,看着韦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心跳得又快又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幅锦缎的配色,不是巧合。那锦缎上的纹样是官样的,但配色是阿岩的——换句话说,有人在府库的旧锦上,重新染了阿岩的颜色。韦婆婆知道那抹颜色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认得出。

      韦婆婆在告诉她:我还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完。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摊开那本图谱。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她翻到那页空白的纸张,拿起笔,蘸了墨,慢慢画起来。她画的是那幅未完成的纹样——缠枝莲的骨架,太阳花的花心,还有那抹她怎么调也调不出来的、阿岩独有的青蓝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用笔尖记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纸上的纹样。

      还是不对。

      那抹青蓝色,她画不出来。

      但她知道,韦婆婆今天出现在她院子里,不是偶然。

      那幅锦缎上的颜色,是一个信号。

      她不知道韦婆婆还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她还不想认输。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躺下来,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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