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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兄长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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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莫曼刚洗漱完,阿桃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小姐,大少爷叫你过去一趟。”阿桃压低声音,“刚才石当哥过来传的话,说是在书房等你。”
莫曼正在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她从铜镜里看了阿桃一眼,阿桃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知道了。”莫曼把木簪插好,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她走出院子时,晨光才刚刚漫过院墙,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淡金色。廊下有仆人在洒扫,看见她过来,都低头让到一边。莫曼走过回廊,穿过中庭,到了莫鲁书房所在的东院。
石当站在门外,像一尊铁塔。看见莫曼过来,他微微点头,让开门口,低声说了句:“大少爷在里面。”
莫曼推门进去。
书房里很安静,窗子半开着,晨风把案上一卷书页吹得微微翻动。莫鲁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玉簪,正在端详。簪子是白玉的,通体莹润,簪头雕了一朵简单的梅花,线条流畅,不繁复,却透着雅致。
听见脚步声,莫鲁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来了?”他把玉簪放在桌上,“过来坐。”
莫曼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莫鲁把玉簪推到她面前:“昨儿个得了一支簪子,看着素净,适合你。拿去戴吧。”
莫曼愣了一下,伸手拿起玉簪。簪子入手温润,白玉的质地细腻,梅花的花瓣雕得极薄,对着光看,几乎能透过去。她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簪身,心里却更紧了几分。
“多谢兄长。”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莫鲁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窗外的桂花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书案上,落在莫鲁的手背上,又移开。
沉默了一会儿,莫鲁才开口。
“最近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好。”莫曼说,“吃得下,睡得着。”
“那就好。”莫鲁又喝了一口茶,“我最近事情多,没顾得上问你。听说你常往外跑?”
莫曼的手指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裙摆,说:“只是去圩市走走,看看布匹和针线。”
“看布匹?”莫鲁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府库里的布不够你看的?”
“府库里的布都是好的。”莫曼说,声音很轻,“但民间的布,有些花样不一样。”
莫鲁沉默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莫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却又不那么尖锐,更像是担忧。
“曼儿。”他的语气放缓了,“我不是不让你出门。但你毕竟是土司家的女儿,圩市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总往那儿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莫曼没说话。
莫鲁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府里有些闲言,说你跟那些粗鄙匠人走得太近,不成体统。我听了,心里不舒坦。你是莫家的女儿,言行举止都有人看着。我不是要拘着你,但你得有个分寸。”
莫曼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捻着衣角的线头。那线头是昨天缝补时留下的,捻在指尖,粗糙,带着一点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袖口上那一道细细的褶痕,没有说话。
莫鲁见她沉默,以为她在听,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你也到了该收心的年纪了。多学些管家女红,或是看看书,都比去那些杂乱之地强。你若想学什么,我让振声叔去请最好的绣娘来府里教你,何苦自己往那脏兮兮的圩市跑?”
莫曼的指尖把线头捻得更紧了。
她想起圩市上那些布匹在风里飘动的样子,想起那匹青蓝色的布在阳光下展开时的水光,想起那个沉默的男子说“蓝蓼”时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突然被问到,不得不挤出两个字来。
她想起那些颜色。
那些在府库里永远看不到的颜色。
府库里的锦缎,每一匹都织得严丝合缝,纹样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缠枝莲的藤蔓绕得一丝不苟,云纹的弧度圆润饱满,连凤凰尾羽上的每一根细羽都清清楚楚。可那些锦缎挂在架子上,再鲜艳的颜色也透着一股冷,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透不出气来。
圩市上的布不一样。
那些布有的织得粗,经纬之间的缝隙不均匀,阳光下能看见漏过去的光点。颜色也染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染匠手抖了一下。可那些颜色是活的——蓝的是山间溪水的蓝,绿的是雨后草叶的绿,红的是秋日柿子的红。那些颜色会呼吸,会在风里轻轻颤动,会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曼儿?”莫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
莫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关切,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是土司家的女儿,言行举止都有人看着,莫要自降身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莫曼的耳朵里。
她握着玉簪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莫鲁的眼睛。
“兄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那些布匹的颜色和纹样,很好看。比府库里的,有生气。”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莫鲁愣住了。
他看着她,好像没有听懂她的话,又好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他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的东西。
莫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不是挑衅,不是反抗,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好像她说的不是一句可能会惹恼兄长的话,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她看见莫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角,再到她握着玉簪的手指,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莫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莫曼,望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影婆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隐约能看见圩市方向升起的炊烟,淡淡的,在晨光里飘散。
莫鲁沉默了很久。
莫曼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簪子的触感温润,可她握着它的手,却有些凉。她不知道莫鲁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责骂,会不会被禁足,但她不后悔说了那句话。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终于弹了起来。
莫鲁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莫曼看见,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按在左手虎口那道陈年刀疤上,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
“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且去吧。记得分寸。”
莫曼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莫鲁又说了一句:“那簪子,戴上吧。”
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应了一声“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莫曼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簪,白玉的梅花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好看,却冷。
她把簪子收进袖子里,沿着回廊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莫鲁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目光。像是不认识她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捻过线头的触感,粗糙,真实。
她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莫鲁还站在窗边。
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圩市方向那淡淡的炊烟。拇指按在刀疤上,按得很重,重到那道陈年的疤痕隐隐发白。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父亲的脸上。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却还是强撑着,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鲁儿,照顾好曼儿,莫让她……行差踏错。”
他当时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用力点头。
“父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父亲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莫鲁站在窗前,拇指按在刀疤上,按得发疼。
他想起妹妹刚才看他的眼神——沉静,执拗,像水底下的石头,表面平静,底下却纹丝不动。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就是把她安置在一条安全的路上。他以为只要她听话,一切都会好。可她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所有的以为。
“……比府库里的,有生气。”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片淡淡的炊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个他几乎已经忘记面目的女人。母亲当年也有这样一匹布,染着山里才有的青蓝色,穿着它在祠堂里走过时,满屋的锦缎都黯然失色。母亲死后,那匹布不见了。他从未想过它去了哪里,也从未想过母亲为什么会有一匹那样的布。
如今妹妹也说,府库里的锦缎没有生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懂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