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酸梅听

17、第 17 章 第四纪元

　　“文明璀璨后……”，施涤停顿了下，“绝对的力量产生了。”

　　施涤看着大坝恢弘的金属大门，那个时代留存的烙印，从未磨灭。

　　“绝对力量，击穿了人类所有秩序。”

　　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当人类回望时，公认的根本原因，就这一句话，竟然就这么简单”，施涤抿了抿唇，“高科技与进化人，简直是双重杀器，双重锁定摧毁了人类所有秩序。但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比如机器人诱发的堕落，因为异形反而放慢了。”

　　“个体的道德与原则最先失效，一个进化者有时相当于一个师的力量，他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然后军队、武器失效，法律也失效，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坍塌，一切社会认知也散了，一切开始消融，如奶油般化了，什么都没啦！”

　　“之后每一次大规模进化，令人激动万分，同时也窒息一样的紧张，因为每次都意味着一次大翻盘，有时人类以此逆风翻盘，有时化作血腥杀戮，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样没有胜者的故事轮番上演。”

　　他徐徐道，罗解哆嗦了一下，“真希望我们这次遇见的不是进化，至少不是根本进化。”

　　“应该不会，大跳跃已经全部都走过”，其实施涤也不敢确定。

　　风继续刮着，树叶也就动辄摇晃，树欲静而风不止，人类个体终究无法孤立于社会，如果能成为孤岛，何尝不是幸运。可是暴风雨中没人能不被吹，不被雨水打倒。

　　机器人方队和武器方队正在集结，一苇巨大的黑色巨眼悬空而立，系统正准备重启195种植库——它的真实代号几乎被遗忘，就如他们的来时路。

　　风声渐渐冷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横扫开来，荒野树木的枝条开始随风乱作，振振作响，让施涤更深地感到这是远离文明世界的荒原。

　　没有高楼，没有现代科技，世界的文明与秩序，是偶然。

　　“就这么杀戮混乱，持续了一百年多年吧”，施涤抿了抿嘴唇，“我们承认了第二原理，它超越了双向渗漏，不论我们愿不愿意，无论有多少批判的声音，事实如此，既是如此。”

　　“‘事实如此’也成了重要附属原则，我们可以不认同，却永远不应该拒绝承认。”

　　“哈，原来如此。”

　　“无论多么残酷、多么苦难，人类都继续走着，所有人都绝望了。所以兴建了这些种库。”施涤顿声，说不下去，即使使用旁观者法则，也无法帮助他冲淡这种悲凉了。

　　“没有奇迹，黑海发现了能量源大爆发，呵呵”，罗解笑容中含着绝望，腮部都紧紧地缩了下去。

　　施涤心沉沉的，点点头，“从自然与科学的角度来看，也许这不过是能量落地后的自然演变，却偏偏这么巧，人类社会却再次被击碎了。”

　　“自然力量终究是要演化的，但……”，施涤违背了旁观者原则，“天地不仁。”

　　“黑海在极北地区，早就存在能量渗漏，渐渐形成一股黑暗势力，也是发展的势所必然，在争夺利益上他们爆发记录冲突，逐渐发展为弱肉强食。而这次，黑海巨大的能量爆发，爆发了更惨烈的争夺战，但同时他们也完成“跃迁式进化”，并融合，胜者统一了嘿嘿，之后在短短5年间，武力侵吞了世界很多地方。被征服城池有的被随意消灭，活着的也并不好过。黑海要掠夺所有资源，用利益维持组织形态。”

　　“让人窒息、绝望”，罗解道，一种爬入骨缝的冷意让他抖了一下，“不但生命被毫不留情的抹杀，而且以后黑海要是赢了，是不是人类也不会骂他？”

　　施涤抿了抿唇。

　　“后来呢？”

　　“按照进化速率计算，没有任何希望了。联盟内将近5000名进化人，几乎是所有进化人，与黑海在昆仑山动手了，黑海以为那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决战。其实，却是同归于尽，是他们决定用生命发起的一场阻断，来阻断黑海进化的脚步，让一切归零。”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意义”，施涤无法反应，木然道，“无论是联盟，还是黑海，大部分进化者都死了。”

　　施涤转过身，看着罗解，颤声道，“但他们确实成功了，可以以此告慰他们的灵魂。”

　　黑海的残酷竞争模式，为他们早期争取到了时间，一苇在那个时空缝隙中成长了，成为了一棵参天大树。但当黑海新一代长成，他们又回到了同一起点。

　　风呼啸着穿过他们的身躯，人类永远无法阻挡自然的行进。

　　没有声音，罗解悄悄擦了擦眼角。风吹远了，风声也远远的小了、静了。

　　“废墟中有一个嗷嗷哭泣的婴儿，谁都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创建了系统。”

　　黎衍，喜欢别人叫他老老黎，系统的创始者，同时是这个时代的开启者。

　　在灰烬之中，昆仑的荒野之上，真的孕育出一粒种子，爆发了这个世纪最强的光。

　　一个钟、一座塔、一段机缘巧合，在苦夏茶的芬芳中悄然绽放。

　　“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解也站起身，掸了掸脚上的土，豁达地、笑着看向远方，“自然钟第一声响起，原来那个时代结束了。”

　　老老黎参与了自然钟的修建，在钟声敲响时，他也完成了系统模型，但远远未盛行，然而多微小都是它开启的标志，都可以作为界限。

　　这一段很混沌，难以区分。

　　但自然钟的敲响，标志着文明崩溃时代结束，它伴随着熵钟而生，又随自然钟敲响而消泯。

　　第四纪元——他们的纪元，开启了！

　　系统继续组织行进。高大的建筑上，无数不同类型的无智机器人攀登着，却依旧如此渺小，一点点向顶端攀爬。

　　“把这里建得高高的，那么坚固，那么保险。可惜这一切无济于事”，施涤道。

　　应声一般，滴—滴——滴—，长短不一的滴声响起，是系统将要全面启动运行195种植库的标志。

　　罗解激动地拍拍基地的建筑岩，就跟对方能听懂一样，“老伙计，100多年过去了，又活了哈。”

　　施涤道，“罗队，能量注入，我们该走了”，他低头看手表，“预计约14分钟完成。”

　　“走！”

　　一阵悠扬的旋律忽然响起，振荡在空旷的山林中，久久旋绕不去去，并不低沉，而非常轻快。

　　“这里是195种植库”，广播响起，100多年前的广播穿越时空送到耳边。

　　他们疾步走向大坝，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是系统的快速播报。

　　系统开始播报——195号种植库启动完毕。

　　——协会机器人已清点完毕，已录入系统。

　　——系统完成核定。

　　——联盟搜查完毕。

　　——复定完毕。

　　“请所有人归队！撤离！”

　　两人自坝顶向下走。

　　“咳，你们还好吗？”

　　突兀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两人齐刷刷地抬头，寻声望去，才发现山坳一块崖壁凹槽里，悬挂着一个黑色小盒，阳光照射下，屏幕居然仍然形成一个逼真的影像。

　　“是钟歌碑”，施涤道，钟歌碑是所有高智进化者的墓葬名称。

　　高智者多么聪明，储存能源，甚至安放侦测，推测出可能发生的事件，都不奇怪，即使这是多年后。

　　“嗨，希望没吓到你们，你们还好嘛？人类还好吗？”，对面的人略带歉意地问，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你们既然开启了这个门，只有两种可能，能告诉我吗？”

　　罗解抓抓稀疏的头发，大眼看着对方，一脸不知所措，“很好，特别好，就是、就是还没到大结局。”

　　对面的人没有反应，他们沉默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屏幕中的男子又笑了笑，“不止是我，还为了我的伙伴们，问一问？”

　　“……”，双方唯有缄默。

　　“不过你们看，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超越了时空。来看看我的伙伴。”

　　屏幕依次出现一张张笑脸，有人还有豹的耳朵，那时进化远不如现在稳定。

　　……他们都是进化人。

　　空气刹时沉默下来，罗解和施涤静静地像被定住了。

　　他们应该都在5年后的昆仑之战，死了。

　　从此，第二原则——人类私欲不可战胜，永远有了它隐色前缀——“一个人的高贵，在于灵魂的高贵”。

　　那是人类对于自身天性，人类对世界属于熵增的不懈抗争。

　　也许夸父逐日终是徒劳，但已经不会有人再嘲笑他们是天真。

　　****

　　罗解用手掸了掸厚厚的灰尘，拿矿泉水冲洗干净钟歌碑。

　　施涤捡了几朵刚落下的鲜红色小花，放在墓碑前。

　　“把烟拿出来”，罗解要道。

　　施涤把剩下的烟都奉上了。

　　两人对着玄黑色的碑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施涤一边鞠躬，一边双手合十，“我们成功了……暂时。”

　　“你加什么后缀，人都没了。”

　　“那就更要说真话”，施涤不认同道。

　　罗解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上前两步，拨弄掉崩落的岩石，岩石缝隙里长着一朵洁白的山茶小花，被石头压住，应该是那天的飞石，无妄之灾啊，罗解为它拢了拢土。

　　“罪过罪过”，罗解合十，“保佑我们吧，保佑最后的征程天助我也，地助我也，人助我也。”

　　罗解也不知道念叨什么，声音夹杂在机械运行声中，渐渐被掩盖、摇散，但终究说了一大堆。

　　施涤看着钟歌碑，阳光之下，玄色的碑体上像藏着钻石粉末，折射出星尘一般细碎的光辉。

　　昆仑战役后，人们再度起航，前路不测，结局难定。

　　而如今那条路的结局，人类已经知晓。

　　灰烬之中，一个孤儿存活了，后来遇到了苦夏茶主人。

　　匆匆一甲子已过，一苇开花、结果，苦夏茶的芬芳流过所有人。

　　而他们的路，那个结局就在前方，他们走向前方，走向那个结局。

　　无论如何，第四纪元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