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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氓行产讫索旧金(8) 社鼠城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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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之已在太虚剑宗做了十五年杂役,再有五年便可升入外门,成为外门弟子。
她每日卯时便起,先去剑炉添柴,再去库房点检药材,入夜后在竹林边的石台上打坐引气,寒暑不辍,十年如一日。
同屋的杂役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熬不住回了家,有人卡在引气那一关彻底绝了念想。
只有她留了下来。
她修的是无情道,心性本就比旁人冷淡几分,从不奢望百年之内结丹成婴,只想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佩剑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一天她下山采买日常所需,在官道旁的窄巷里遇见了被两个劫匪堵住去路的小生,她拔剑赶走了劫匪。
本是义举,却不想竟因此落入万劫不复。
小生说他叫陈文。
在那之后,她总是能遇到陈文,先是偶遇,再是同行。
然后是一口一个王姑娘,和隔三差五送到宗门山下值房的漆盒。
漆盒里装着庐陵的云片糕,当季的新茶,一方绣了兰草的丝帕。
每一样东西都附着一张洒金笺,笺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内敛客气,说是报答她的恩情。
相熟的杂役说她这是遇到痴情男子了。
可她修无情道,早已斩断七情六欲。
从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应对这种日复一日的耐心,她会的只有练剑和干活,偏偏这两样东西在陈文面前都用不上。
她准备直接拒绝他。
可是不知为何,喝过了他递来的酒,到口的拒绝到嘴边变成了含糊的呢喃,对方的眉眼变得更加情意绵绵。
他嘴里吐出大段的酸诗,直教她昏昏欲睡,不知几何。
醒来后便是在陌生的床榻。
修士和凡人有别,她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之举,仓皇逃窜。
引气入体后便没了月信,不会有孕的,数月来她这样安慰自己。
对方依旧送来漆盒和酸诗,看得她心头烦闷,连同烦闷一起来的,是呕吐。
她有孕了。
她拿着药堂的脉案站在竹林边等他,他满脸喜色,喊着自己要做爹了,还和她商议着婚嫁之事,情到浓时,还抱着她亲了一口。
他说这个孩子一定有灵根,这样的话陈家的所有资源都会给这个孩子,想要多少灵石便有多少。
还要找最好的稳婆和乳母,他们一起看着孩子开心长大。
王培之感觉心有松动,似乎无情的剑也变钝了。
陈文在太虚剑宗和庐陵之间的地界置办了一处宅子,为她两头跑,事事亲为,连茶水都是晾凉了端给她。
孕期的情谊像是凡间的梅雨季,闷热的潮气渗进墙缝,等到察觉的时候墙面已经洇了一大片水渍。
生产前两天陈文提出带她回陈家,理由是生产后便可以成婚。
王培之不想成婚,却答应了他的请求。
只是去的地方并非陈府,而是一间低矮的小屋,里边只有一张床。
陈文说这是特地为了她准备的。
而后噩梦便开始了。
她被低阶法器束缚在了床上,手和脚都被捆住,挺着肚子任人宰割。
为何?为何?为何?
她问了出来。
陈文说:“这样对胎儿好,不必经受产道挤压。我买了上好的灵线,听闻修士恢复快,剖出来就好了。”
又一个男人来了,他年岁很大,言辞凌厉:“不要废话。”
开膛破肚。
她的指甲抠进了床沿的木头里,指缝里嵌满了木刺和鲜血。
王培之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一层一层剖开,从皮到肉再到那层包裹着胎儿的膜,被活生生用手撕开,像有人把她的肚子当做了葡萄,从里往外整个翻过。
“啊啊啊啊!”
痛到所有经脉都在颤抖,痛到心脏剧烈搜索,痛到双眼泵出血泪,痛到想要毁天灭地。
很久之后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短促而响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偏过头想看一眼,却只看到飘动的帷幔。
孩子的哭声不见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随孩子远去。
屋外似乎有两个人在交谈,还有算珠的声音。
她躺在湿透的褥子上,腹部翻出的肉被草草缝合,没有人管她。
过了一会,陈文进来了,他背着光,可她知道是他。
他在那里说着什么,听不清。好痛。
好痛。
陈文举起一本册子,她的血泪还在涌,认出了那些字。
【账簿】
【第一页:二月三日,碧螺春一壶,二块下品灵石。】
【最后一页:正月二十二日,固本丹三颗,十五块下品灵石。】
【共计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
逐条逐目,清清楚楚。
她不知这是何意,去看陈文的脸,陈文脸上还有她的血。
他的眉眼依旧情意绵绵,只是薄唇射出了毒箭:“你共欠我一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需尽数归还。孩子尚小,当由我抚养。”
王培之的脑袋一片混乱,她撑着想要起身,可略微移动,身下便冒出一股血。
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像是没有闻到满屋的血腥气,对着陈文说:“说完了?玲儿还在等着你回去。”
玲儿是谁?
王培之想到自己的孩子,又想到陈文冷静地剖开自己的肚子,一股怒意升起。
“还我孩儿!”
她支起身大声说到,可由于失血过多,出声后反倒重重倒在床上。
双眼失焦,细细回想着这一年的情谊,终是看清了前因后果。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视线糊成一片暗红,耳边的嗡鸣盖过了屋外的算珠声,只剩胸腔里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似是鸣鼓泣冤。
十五年竹间寒影石上练剑的光景,一年来温言软语和漆盒糕点的碎片,还有腹中胎动时那点微弱的温热,和账簿上冰冷的字迹撞在一处,碎得七零八落。
王培之心头剧痛,这痛感竟超越了腹部,直锥得她翻涌难耐。
寒剑十五载,斩不尽社鼠城狐。
残躯沥血,稚子生离,一枕温梦碎泥涂。
命如纸,绪难收,无情岂容无穷恨。
恨!
恨!
恨!
唯有杀意可解!
她运起最后一点灵力拍出了一掌,朝陈文拍出去。
力气不济,被二人抓住手脚,她再次聚气灵力,狠狠拍出!
这一掌拍在了年长男人胸口,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爹!”她听到陈文这样喊。
陈文回身看了她一眼,眼里只剩冷冰冰的警告,随后扶着男人快速离开了。
伤口崩开了,血从腹部重新涌出来。
她从床上翻了下去,摔在地砖上,地砖上她的血和其他液体混在一起,又腥又黏,她用手肘撑着地面爬了几步,爬到了门口,头靠在门槛上,远远望着。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陈文再没有来过了。
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她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便开始去陈家找孩子。
每次都直接被扔出来。
有个管事可能被纠缠烦了,让她不要再来痴缠他家少爷。
王培之想哭都没有眼泪,她整个人木木的,脑子里只有孩子和杀意。
她要回太虚剑宗,回宗门把伤养好,把修为修回来,然后堂堂正正地回来要孩子。
灵力溃散,身体重伤,她足足走了五日,才到宗门山下。
守门弟子看见她的样子愣了很久,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圈白皮。
弟子问道:“可是王师姐?”
她虚弱回道:“正是。”
这弟子像是难以启齿般,嗫嚅道:“我不能放师姐进去……昨日有个姓陈的富商来过,说你欠了他家的灵石,让你还呢。管事师叔交代了,说一日未还完,便一日不许师姐入门。”
说话间这弟子递了一个包袱给她,“这些是师姐的物什,已经打包好了,里边还有陈家拿来的账册。”
王培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或许是滚落。
她已经感受不到痛意了。
昔日洒金笺上字,翻作索债账中银。
万般温存皆作假,半两情意半两银。
她成了乞丐,蜷缩在破庙里,每天只乞求着见自己孩子一面。
那晚的算珠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每晚都搅得她脑袋剧痛。过往的人生里她从未负债,这突如其来的债务像是一座山,压垮了她所有认知。
原来在凡间,男子追求女子直到产子期间的费用,都要归还的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抢走她的孩子?
她莫名其妙怀了孕,莫名其妙失去孩子,莫名其妙得到一笔债。
雨滴啪嗒啪嗒砸到她的眼里,她想发问,这就是世道吗?
凡间的律法便是制定了这样的规则吗?
她从一个狗洞里爬进了陈家,陈家太大,她只敢蜷缩在花园里,半夜出来找孩子。
一间间找过去,她感应到了自己的孩子,被乳母照料着,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夜深人静之时,她潜入孩子的房间,抱起它转身就跑。
穿过层层的人群,穿过瞠目的陈文,穿过高大的院墙,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往哪个方向跑她也不知道了,只是想跑,跑出去,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跑快点!再快点!
孩子哇哇大哭,她腹部伤口再次裂开,她便用自己的血喂养小孩。
灵力早就用得精光,她终于跑到了一间茅草屋,随后狠狠摔倒地上。
没力气了。
她尽全力护住怀里的孩子,婴儿吮吸着她沾着血的手指,瞪着眼睛,似乎在看自己的母亲。
王培之突然便笑出来,这是她的女儿。
她可以和女儿到山里去,也建一座茅草屋,她会好好抚养她长大,教她引起入体,教她修炼。
她还会学着做布娃娃,做小木马,做木剑。
她会一直陪着她。
“噗嗤!”一道利器穿入血肉的声音。
王培之呆呆的,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出穿出一只箭镞,正悬在女儿的头上。
一个人过来抱走了女儿,是陈文,他蹲在那里,面色不虞。
他用手掐住她的下巴,似乎是左右瞧了瞧,随后狠狠甩开,对着身后人吩咐:
“扔进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