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56、生理期 陆闻希不反

　　从香港回来后，她便收到了澄澜发来的确认邮件，说是联合策展委员会已经完成了提名艺术家的内部确认流程，她提交的名单已经通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闻希不反对，就没有人会反对。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闻希发条消息说一声，但她的消息还没输入完，他的电话便先打过来了。
　　“你的机票我已经让管家定好了，明天飞尼斯，陪我呆四周。”
　　这件事他曾经跟她提过，她并没有忘记，只是她没想到他通知的这样仓促。

　　“明天？我这边还有工作没处理完。空间设计草图要改，光源数据要和X+再确认，借展协议还在等法务——”
　　“那是你的事情。”他打断了她，语气很随意，“你自己安排。”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并非在与她商量，只是通知她。
　　她刚刚还在为艺术家名单通过而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策展人，现在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拉回现实。
　　她差点忘了她的自由是他给予的，而她在接到他电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跟他谈工作，谈那些她以为已经属于自己、但实际上每一件都需要他点头才能继续的东西。
　　“知道了。”她挂掉电话，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给了林策展人。

　　“林策展人，抱歉。”电话接通后，她对于自己缺席工作首先表示了抱歉。“我接下来一个月不在国内，有点事情要处理。方案的事我们线上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策展人在澄澜做了好几年，什么风声没听过，她平时也没少刷陆闻希的八卦。往年陆闻希会在六七月份开始度假，四周起步，有时带人有时不带。今年他还没走，圈子里就在猜今年会带谁，猜得最多的名字，现在正跟她通着电话，现在她接到简墨这通电话，猜都不用猜了。
　　“好的简老师。你看手头有哪些需要我这边跟进的？”她回的利落。

　　“联合策展委员会那边大概一周内需要开会，讨论空间方案定稿和光源设计。这个会需要我和X+的策展人同时在线，我没法到场，只能视频接入。你帮我跟香港那边协调一下时间，尽量排在北京时间的下午。”
　　“没问题，我明天就联系X+。”林策展人敲着键盘，把这一条记下来。

　　“借展协议的法务审核还在排队，需要你帮我盯一下节点。光源数据我等香港发过来之后在线复核，有问题我再跟你同步。”简墨顿了顿，把最后一点补充上，“空间设计草图我今晚改完发出去，你帮我确认香港那边收到了就行。”
　　电话那头的林策展人明显顿了几秒。
　　说实话，她之前对这位“新宠”心存疑虑。陆闻希以个人名义持股她的公司，基金会绕过好几个资深策展人直接把她推荐给澄澜，连X+的联合策展项目都指名要她负责，她从没见过哪个策展人能拿到这种资源，更没想过这个策展人在拿到这种资源之后，还会在出行前一晚改空间设计草图。
　　“林策展人，您听到了吗？”简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好的，没问题。”她连忙应下。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改完最后一处标注，简墨把文件导出，附上一行简短的说明，发给了X+的对接团队，同时抄送林策展人。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胀的眼眶，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才注意到衣帽间门口多了两只行李箱，佣人什么时候进来收拾的行李，她完全没有察觉，箱子里放了什么她也没有打开看。
　　反正这份差事，她也没想做到满分。策展方案是她的，她不想怠慢，至于做他身边的人，她只需要配合，不需要多努力。

　　她到尼斯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地中海的阳光带着一股湿润的咸味从敞开的到达大厅门口涌进来，简墨还没走到传送带前，就已经有人替她把箱子取下来了，那是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一枚极小的金色名牌，她看了一眼，认出了是陆闻希的酒店的徽标。
　　她跟着男人穿过到达大厅，拐进了一条侧廊，侧廊尽头是一部私人电梯，电梯间的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一些，空气中浮着极淡的柑橘香味。出了电梯就是停车场，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司机将车门打开，她上了车。因为飞了太久，她懒洋洋的靠在座椅里，把车窗降下一半，任由海风灌进来。
　　她坐在车上看着沿路的海岸线，并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她只把这次旅行当成任务列表上的一项，陪他度假，履行义务，熬过几周，度假结束以后她就可以回北京继续做展览。

　　车停在一栋两层的小别墅前面，米色外墙，灰蓝的木窗，台阶两侧种着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橄榄树。大门是木质的，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穿亚麻制服的年轻女人等在门内侧。车减速的时候，大门就无声地打开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刻到来，等候的那个女人走到车门旁边，热情的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简小姐，欢迎您，入住手续已经办好了，陆总下午才到，我带您看一下房间。”
　　“谢谢，房间在楼上吗？我自己上去就行。”她勉强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对方的好意。
　　女人立刻收了声，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走在她前面半步，把她引到楼梯口，轻声说了句“左手第一间”，然后便退开了。

　　简墨看着酒店的服务人员帮她把行李放下，她洗了把脸，换上拖鞋，正准备打开行李，小腹忽然一阵坠痛。她一向不记日子，每次都是身体先提醒她，只是这次来得不是时候，长途飞行加前一晚熬夜，痛感比平时更凶，像有一只手在她小腹里慢慢地拧。
　　简墨勉强撑到床头，伸手按了服务铃。没几分钟，管家便带着驻店医生出现在门口，医生询问了症状，又为她做了简单的检查，从药箱里拿出一盒止痛药，倒了两粒放在简墨手心，简墨道了谢，接过水杯将药吞下，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止痛药还没起效的时候她蜷着身子，疼痛让她出了一身冷汗，然后药效上来了，她的意识慢慢地糊成了一团，她沉进了梦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陆闻希走了进来，她有十余天没见到他，此刻见到他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和羞涩。
　　她刚睡醒，头发乱着，身上穿着睡衣，他却直接进了她的卧室，他们彼此算不上熟悉，可这个场景太亲密了，她突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的脸在记忆里是清晰的，强势且令她排斥，但推门进来的这个人是真实的、温和的，似乎不是那个她在会议室里见到的陆闻希，也不是那个用威胁把她绑在身边的人，她一下子有些恍惚，这种反差让她觉得陌生，好像她得重新认识他一遍。
　　于是在他注视的瞬间，她本能地垂下了眼睛。

　　“飞累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看向她睡眼惺忪的脸。
　　这段时间他似乎格外怀念她的味道和触感，对他来说这很罕见，他从不惦记任何人，但他惦记她。
　　这半个月他飞了好几个城市，每到一处都有人迎，有人陪，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他在任何一张餐桌对面坐下来的女人都比眼前这个人更热情，更懂得讨他高兴，但他没有半分兴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她。她的味道，她睡觉时蜷缩的身子，她浆果色的嘴唇，这些细节毫无意义，可他在合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
　　昨天他打电话让她过来，她在电话那头犹豫，推三阻四，说什么工作没处理完，他挂了电话，心里并不痛快。他要她来，她就应该立刻答应，立刻收拾行李，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习惯等。但看到她这副恹恹的样子，他所有的脾气都失了准星。这一刻他不想追究原因，也没有力气去计较她昨天的拒绝。

　　“有一点。”简墨点点头，身体还带着止痛药残留的昏沉，因为刚睡醒，声音听起来无力、软绵绵的。
　　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把她从半躺的姿势带到了坐起来的姿势，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带着南法阳光晒过的热度和一股极淡的香气。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她不在他身边的这半个月，他的日子像在做梦，每一件事都按进度条走，精确、高效、毫无温度。此刻她嘴唇的触感、身体的体温，才让他觉得生活忽然落了地，有了实感。
　　她紧张的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一点。
　　“我生理期。”
　　“我知道。”
　　她原以为他会不悦，毕竟这就是她来这里的意义，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抱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他抱了她好一会，这才松开她，然后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止痛药。
　　“还疼吗？”
　　“还好。吃了药睡了一会，现在好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将窗帘拉了上来，房间彻底暗下来，只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冲个澡。”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简墨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他站在门口逆光的轮廓。
　　“热的。什么都行。”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皆大欢喜。她在心里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放在这种关系里有点滑稽，但她找不到更准确的，她不用应付他，也不用被他怪罪，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她都可以用这个理由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