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55、战利品 你在拿你自

　　论坛在铜锣湾一栋改建过的工业大厦顶层举行，茶歇期间，简墨的目光扫过满场西装革履的建筑师和数字艺术家，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周启文，他正站在咖啡机旁和陈学礼交谈。
　　周启文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招手让她过去。
　　“陈老师，这位是澄澜当代艺术中心的客座策展人简墨。她在空间叙事领域的研究很有见地，我之前引用过她的论文。”
　　陈学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简策展人，你的邮件我看过。不过说实话，你的新闻比你办的展更多。我在财经版和八卦版都看到过你的名字，策展版倒是很少见。”
　　他这话一说出来，周围空气都静了半秒，周教授的表情也有些尴尬。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八卦标题她自己也看到过。她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被直白的当面点破。

　　可是，她今天站在这里，是代表澄澜艺术中心，代表X+的联合策展项目，更是代表她自己——策展人简墨。
　　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被当成一个只会靠男人上位的花瓶。
　　“我的新闻确实不少。不过今天我来找您，不是为了上新闻，是为了借一件能让人记住展览、而不是记住新闻的作品。”
　　“我读过您两年前关于数字艺术的采访，您说好的数字艺术不是炫技，是让数据变成人能感知的东西。我本次策展的核心正是这个——虚拟空间的边界不是技术划定的，是人的感知划定的。”她说着，将文件夹摊开，展示给眼前仍旧淡漠、且带着些讽刺的男人。
　　“《城市脉搏》采集香港实时城市数据并将其转化为光影和声场，观众走进展厅时脚下会踩着由数据流生成的虚拟街道，头顶是实时变幻的城市天际线。它不是在展示技术，是在展示数据背后的人。这是唯一能完美诠释这个策展理念的作品。我不是来求您出借藏品的，我是来告诉您，这件作品值得一个真正懂它的策展人。”

　　陈学礼端着茶杯，低头看着那张草图，主展厅核心位置预留的展区，动线、光源、观众驻留时间，全部围绕着这件作品展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简墨：“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做功课是策展人的本分。新闻会过时，八卦会翻篇，但一个好的策展方案是可以被时间和专业检验的。我希望《城市脉搏》被记住的，是它在展览里的样子，而不是它在新闻里的名字。”
　　简墨抬起眸子，直直的看向眼前的男人，神色坦然。

　　陈学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他见过太多策展人了。有的靠着大机构的名头来施压，有的带着一堆华而不实的承诺来讨好，可她站在他面前，却是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诚。
　　“简策展人，留个联系方式。这件作品，我同意借展。”他将自己的私人名片递了过去，“以后有好的策展项目，可以多交流。我欣赏有攻击性的策展人，前提是真的有料。”
　　简墨双手接过那张名片，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陈老师刚才说我‘有攻击性’，我把它当成夸奖收下了。攻击性是策展人的铠甲，有料是策展人的武器。您的藏品值得一个有铠甲也有武器的人来呈现。以后如果有合适的策展项目，我会用作品证明您今天的判断没有错。谢谢您。”

　　论坛结束后时间还早，她想到了姜语铮给她发来的那条她至今没有回复的短信，她想，她应该去见见姜语铮，她一定很为自己担心。
　　简墨打车到那栋熟悉的楼下，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大堂。前台接待员正低头翻看登记表，抬起头看到她时整个人愣住了。
　　“简小姐，好久不见。姜总监在办公室，我这就通知她。”
　　“谢谢。”简墨点点头，在酒店大厅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不到几分钟，大堂经理便快步迎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和一小碟精致的曲奇饼干。侍应生将茶杯和点心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欠身退下。
　　大堂经理站在沙发旁，微微欠身，“简小姐好久不见，需要帮您办理入住吗，还是给您安排一间休息室稍作休整。”
　　“谢谢，我等姜语铮，今天不入住。”
　　她心里清楚，这些细致入微的礼遇不是给简墨的。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细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急促而熟悉。简墨站起身，看见姜语铮从电梯间拐出来。
　　“语铮。”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姜语铮面前。她瘦了，穿着酒店的制服，妆发得体，却遮不住眼下的青灰。
　　“墨墨。”姜语铮把简墨整个人拉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简墨的肩窝里，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清。
　　许久，姜语铮才松开手，用手指快速擦了一下眼角，拉着简墨的手腕朝电梯走去。
　　“走，去我办公室聊。”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堂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你还好吗？”简墨率先开口，她伸手握住姜语铮的手，指尖发凉。“语铮，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你不要这样说，这件事情你没有错。”
　　“在日本滑雪的时候，我遇到了他，他问我同行人是谁，是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他。”简墨的声音哽咽，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太久，仿佛这是她的罪证，“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对你下手。”
　　姜语铮看着简墨那张因为内疚而皱在一起的脸，看着她眼眶里蓄了一路终于兜不住的泪，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即使你不说，他也可以查得到。”

　　电梯在行政楼层停下，姜语铮拉着简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她转身看着简墨，将她按在沙发上，自己挨着她坐下。
　　“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简墨看着她，姜语铮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泪，睫毛轻轻一眨就滚了下来。简墨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为她擦掉眼泪。
　　“你别哭。我过得没有那么差。”
　　简墨原不想哭，可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刻，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们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手里攥着同一张被揉皱的纸巾，谁也不记得上一次在彼此面前这样哭是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简墨心中那些被积压的恐惧、内疚、屈辱和自我厌弃，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许久，简墨再次开口，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很少在中国，我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他不在的时候，我挺自在的。你看，我还来了香港，他并不太限制我。”
　　“那他在的时候呢？”
　　简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也还好，他脾气没有那么差。”

　　“墨墨，我升职了。”姜语铮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淡淡的说道。这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她却说的平静、悲哀。
　　“合规调查结束之后，陆闻希的酒店集团给这边发了一封正式的合作方澄清函，这封函件同时抄送给了集团的董事会和合规委员会，等于是用他的名义给我做了背书。之后他又把下个季度的亚洲区的峰会指定在这家酒店举办，指定由我来负责接待。”
　　她看向简墨，“所以，集团很快就批了我的升职申请。”
　　收到升职通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寓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好几个章的文件，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她知道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她的每一步高升都在提醒她，她最好的朋友正在为她承受什么。
　　她宁愿再等几年，宁愿被合规调查拖到心力交瘁，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简墨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向陆闻希求饶时，陆闻希说的那句，“你做得好，一切安然无恙。”
　　她的胃忽然一阵发紧。她看着姜语铮那张平静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吐。姜语铮的升职不是因为她专业能力出众，是因为自己取悦了陆闻希。
　　姜语铮本来就出众，没有陆闻希她也会升，只是晚一点、靠自己。可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她是被陆闻希捧上去的。她用一场无妄之灾换了一份本应属于她的东西，而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他把姜语铮的职业生涯当成战利品，用一封澄清函和一场峰会安排来展示他有多慷慨、对她有多好。他不是在补偿姜语铮，他是在用姜语铮作为控制她的工具，演示他有多大的能力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对不起，语铮。”她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姜语铮升职了，而她听到这样的消息，竟然想要道歉。
　　“你不需要替他说对不起。”姜语铮怔怔的看着窗外，“这是好事，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升职，现在升职了，我应该高兴。”
　　“对不起。”她忍不住又一次道歉，因为除了说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她把姜语铮卷进来的，是她让姜语铮承受了这些不该承受的东西。“我会处理好与他的关系，我不会让他再影响到你了……”

　　“墨墨。”姜语铮从窗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简墨。“你还不明白吗？错的从来都不是你，是他。我希望你自私一点，我希望你多为自己想一想，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你自己的自由和尊严去换身边人的平安，你在拿你自己的血肉去填一个无底洞，但你不需要用你的一辈子来为我们买单。”
　　“不要再为了我去答应他任何事。你做得到的，对不对？”
　　她看向姜语铮，她似乎做不到。她怕自己一停下来，那些她好不容易保护住的东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塌，可是她已经为此付出太多了。
　　她也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