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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迂回 人原来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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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不累?飞机上睡了吗?”她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
她发现自己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熟练地表达体贴、表达关心。
“睡了一会儿。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今天去澄澜讨论艺术家名单了。澄澜这边推荐了顾世安老师。”她说完,顿了一下,想听听他的态度。
“继续。”他似乎躺下了,声音慵懒。
“我个人觉得顾老师的创作语言更偏向装饰性,和这次展览想要的那种对社会空间的深度观察不太一样。”
“所以呢?”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已经明白她今晚为什么打这通电话了。
她觉得他会为了一个艺术家跟她计较?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伦敦的雨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吵得很。他应该先睡一觉再跟她谈这些,但不过十几个小时没见,他竟然很想她,很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将她抱入怀内,他从没有想过,他竟然可以这样依恋一个人。
“所以我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你之前支持过他,对他的作品应该比我更了解。你觉得他的新作有没有可能跟城市记忆这个方向搭上?如果可以搭,我就把他的名字写进初步名单;如果确实不适合,我就把学术评估意见提交给联合策展委员会,让他们来做最终决定。”
她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费心思措辞,但以前她的这般措辞是为了保自己,这次却是为了顾世安这件事能被妥善解决,让这件事的结果既符合专业的判断,又不让他觉得她越了线。
她说的迂回,但态度却明确。若是陆闻希不同意,她也决意将她的意见提交策展委员会。
“策展的事你自己定。顾世安是基金会之前支持过的艺术家,和你策展的学术判断是两回事。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偏好而改变你的方案。既然你觉得不合适,就直接否决。”
她已经做了判断,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也有一个表态的机会。他应该觉得被冒犯吧,可他忽然觉得开心,她还是那个很坚持己见的简墨,她开始在他的规则里,用她的方式去争取自己的专业空间了。
他知道,如果想要让她在自己身边待下来,有些边界要给她,她现在是澄澜推荐的客座策展人,她拿了这个身份,他就应该给她扮演好这个身份的权力,哪怕用来否掉他曾经推荐的人选。
他说完之后,打了个哈欠,把话题轻飘飘地转开了:“还有别的事吗?”
简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同意的这么快。她在脑子里排演过的所有版本里,她能想到最好的结果是他回一句知道了,那意味着他勉强同意了但不太高兴;最坏的结果是他不置可否,把问题甩回给她,等他回国再找她算账。
“没别的事了。”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电话目的性太强,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简墨把自己埋进了策展方案里。
这天傍晚,她接到了林策展人的电话。
“简老师,有件事需要跟你提前沟通一下。”
“怎么了?”简墨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您方案里《城市脉搏》那件作品,藏家那里可能比较难协调,这位藏家叫陈学礼。X+数字艺术板块最核心的几件藏品都在他手里,但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打交道。”
“所以你是建议我现在就以澄澜客座策展人的身份,主动联系他?”简墨问。
“是的,您现在还在方案阶段,按理说借展协调不用这么早启动,但他的情况特殊。如果等方案初稿提交之后再联系他,万一他拒绝出借,您整个空间设计都得推翻重来。”林策展人回复说。
“好的,我清楚了。”简墨回道。
简墨以澄澜客座策展人的身份给陈学礼发了正式邮件,附上了X+联合策展的背景文件和公教活动初步方案,邮件发出去三天,并没有收到回复。她又拨了陈学礼工作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助理,语气礼貌但冷淡,说陈先生最近在香港,但邮件他会转交,回复时间不确定。
果然古怪,林策展人说的没错。
挂断电话,简墨打开笔记本,开始在公开资料里逐层筛选陈学礼的信息,在一篇两年前的数字艺术收藏专题报道里,陈学礼说自己偏爱旺角一家叫“荣记”的老字号鱼丸面,每周四下午都会去。
后天就是周四。
如果她现在订机票,后天下午就能站在那家面馆门口。但这样做真的合适吗?陈学礼之所以从来不回陌生策展人的邮件和电话,可能正是因为他把私人空间看得很重。他应该不会喜欢有人把他的生活当成接近他的捷径。她如果突然出现在他常去的面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反而更难沟通?策展圈里不是没有这样的前例,有些藏家被策展人堵在餐厅门口,当场就黑脸,以后任何合作都免谈。
她决定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于是,她将陈学礼近几年的公开资料再次翻了个遍,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学礼曾与港大建筑系的周启文教授合作过一个“九龙城寨数字记忆”的项目。而周教授在论文中引用过她的空间叙事理论。这意味着,她与陈学礼之间,存在着一个学术上的交集。或许,她可以尝试通过周教授,为自己创造一个非正式的引荐机会!
她当即给周启文教授发了封邮件,简述了自己正在筹备的X+联合策展项目,提到在学术文献中注意到他与陈学礼先生合作的“九龙城寨数字记忆”项目,不知是否方便在港期间当面请教几个与城市数据可视化相关的问题。
周教授第二天就回了信,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热情。
“简老师,收到你的邮件很高兴。你关于清代文人书房空间叙事的论文,我前年做九龙城寨项目时仔细读过,其中‘叙事性空间’的概念对我启发很大。后来在项目论文里引用了你的观点,也算是学术上的缘分。”
在邮件中,周教授还提及周五港大建筑系与香港设计师协会联合举办“城市记忆与数字空间”论坛,陈学礼会作为嘉宾出席。如果她方便来香港,他很乐意在论坛茶歇时引荐她与陈先生认识。
“你在空间叙事领域的专业素养,我相信陈先生会很愿意和你交流。”
太好了!
这篇论文的出炉还得“归功”于陆闻希,那时候她被陆闻希换掉了策展人身份,在文化中心坐冷板凳,有大把无处安放的时间研究论文,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篇论文以后会有什么用,只是觉得不能让这段被搁置的时光白白过去,现在这篇论文成了她撬开陈学礼这扇门的唯一凭据。
她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沉湎于痛苦,没有虚掷时光,彼时那些痛苦的日子,到现在竟意料之外的为她铺就了一条路。
她拿出手机想要订机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需要向陆闻希提前汇报。
她自然不能瞒着他。
上一次陆闻希的报复让她至今心有余悸,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些,他甚至把策展的自主权都给了她,如果在这个关头她再瞒着他去香港,一旦被他发现,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就会瞬间崩塌。
这本来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可问题是言即明也在香港。他此前通过自己、通过Isabel与陆闻希沟通过两次,他还没有放弃从陆闻希手中“换取”她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陆闻希会不会不同意?
她不自主的有些恐惧,她清楚他给的自由始终是有限度的,这个限度在哪里,全然由他定义,她不确定自己这趟正当的出差,在他眼里会不会变成另一种背叛。
她有几天没有与他联系了,现下打开他的对话框,看着他的名字,她甚至觉得有点陌生。
“展会的一个展品需要提前协调借展,港大建筑系周启文教授会帮我引荐藏家陈学礼先生。我想周五去香港,可以吗?”
消息发出,她将手机放在书桌上,几乎坐立不安的等待着他的回复。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紧张的拿起手机,心情比查收香港入境处的邮件还紧张。
“可以。”
他只回了这两个字。
“谢谢。”她几乎本能的给他回了消息,回复完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原来真的可以被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