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53、为难 陆闻希的新

　　陆闻希次日一早的飞机，她原打算陪同他到机场，做好一个情人的本分。
　　闹钟响的时候，她挣扎着想要起床，可身上像散架一般酸楚。她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坐稳，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压回了枕头里。
　　“你不用去送我。”他将袖口系上，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简墨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额头上的温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几乎无法压制的轻松。
　　他终于要走了。
　　她把被子重新盖上，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贴心演的并不合格，好在陆闻希要赶航班，没有工夫审视她。
　　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在被子里睁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昨天收到了赵铭的邮件，说是澄澜展览部想跟她碰一下拟邀艺术家名单的事。她看了看时间，又在床上躺了一会，这才下床洗漱。

　　澄澜展览部在二层，开放式办公区，几排长桌对着整面落地窗。这场景让她短暂地晃了一下神。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文化中心，也是这样的开放式空间，也是这样的阳光和纸墨气。那样平静工作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简老师，这边。”看见她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从工位上站起来，她带着简墨进了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夹、打印出来的X+展厅平面图和一份初步的拟邀艺术家名单。

　　简墨翻开面前那份名单。名单分两列，左边是澄澜方面的推荐，右边是香港X+团队发来的推荐人选。X+那边的名单她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几位做新媒体装置的在港艺术家，水准在线，和展览主题契合度很高，没有明显的问题。
　　然后她翻到澄澜这边。
　　目光在推荐栏唯一的名字上停住。澄澜只推了一位——顾世安，她之前做过数字艺术方向的学术调研，对他的创作脉络有些了解，技术执行无可挑剔，但近几年的作品内核一直在重复自己。
　　她合上名单，抬起眼看向澄澜方面负责与她对接的林策展人。

　　“顾世安老师的风格我有些了解，城市记忆这个命题，需要有对社会空间的深度观察和个人化的表达。顾老师的作品更偏向装饰性语言，放在这个展览里，策展逻辑会断裂，和这次展览主题的匹配度可能不够。”
　　林策展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委婉地开口道：“简老师，您的专业判断我理解。不过顾世安老师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陆主席多次在基金会项目里给予支持的人选。我们以为这次策展也会沿袭惯例，所以把他的名字提前放进推荐名单里。”
　　她懂了。顾世安是陆闻希支持过的艺术家，澄澜是按他的偏好做的推荐。
　　她把名单合上，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看向林策展人。
　　“我理解澄澜方面对往期合作艺术家的考量。顾世安老师的作品在多媒体装置领域的技术水准有目共睹，但如果从展览主题的契合度来看，我个人认为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林策展人沉默了下来。她知道简墨和陆闻希的关系，整个基金会都在传，澄澜这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但简墨的态度让她不确定该怎么接话。直接同意简墨的判断，可顾世安是陆闻希亲自背书的人选；如果坚持推荐顾世安，又显得自己不尊重策展人的专业判断。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委婉但带着试探：“简老师的学术判断我很尊重，顾世安确实是之前多次合作过的艺术家，这次推荐他也是考虑到延续之前的合作关系。如果简老师觉得不太合适，我们当然尊重策展人的意见。只是顾世安毕竟是陆主席多次支持过的人选，是不是需要征求一下陆主席的意见？我们这边可以先暂缓推荐流程，等您确认之后我们再沟通，免得您为难。”

　　简墨听出了林策展人话语里那层试探。
　　顾世安毕竟挂着“陆主席支持”的名号，林策展人不敢自己做主，又不想让她难堪，于是把决定权委婉地推回给她，让她去问陆闻希。可她不能直接说她去问陆闻希，那等于把策展决策变成了她和陆闻希的私人对话，也等于在专业会议上承认自己需要先经过陆闻希的批准才能做决定。

　　“专业评估上的不同意见，本身就是联合策展中的常态。既然联合策展委员会是最终审核方，我作为策展人，对名单有不同看法，应该先提出来供大家讨论，而不是跳过流程去征求某一位委员的意见。”
　　对于林策展人将陆闻希搬出来，她有些不满，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不应该出现在这场会议里。
　　“顾世安老师在澄澜的合作历史上确实有他的位置，只是这次展览的主题方向不同，策展逻辑不同，推荐的侧重自然也会不同。这一点上，我们先把专业意见整理出来，澄澜方面如果对顾世安的合作延续有特别考虑，也可以一并提交到委员会，大家一起看怎么平衡。我个人的态度还是以展览为先。”

　　听到简墨这样说，林策展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个项目从一开始转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就在心里骂过娘。不是展览不好，联合策展、双城落地、学术委员会的配置，放到哪家机构都是年度重点项目。问题是客座策展人是简墨，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是陆闻希的“新宠”。
　　她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心情像接了一个定时炸弹。如果简墨是个草包，展览砸了，学术委员会问责，她作为项目协调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光补窟窿就能把她累死。如果简墨有真本事但脾气大，跟澄澜这边的团队不对付，她夹在中间更受罪，得罪策展人，项目推不动；得罪老板，饭碗危险。
　　项目启动前那几天，她去圈子里打听了一圈，想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简策展人究竟是个什么水平，可打听回来的结果拼在一起，却更让她困惑。
　　她的一个同学跟她说，简墨在策展这一块没话说，正经科班出身，做文化遗产和历史叙事的那批人里，她对版本的考据功夫比很多高校里的还扎实。但也有圈子里的新锐策展人，看好戏似的跟她说，她的老板强捧她，全圈子都知道。你要跟她对接啊？那你自求多福吧。

　　听到简墨对艺术家的人选提出质疑，她觉得天都塌了。顾世安不是普通的合作艺术家，是陆闻希在基金会项目里多次点名支持过的人。陆闻希不太干涉具体策展事务，但他支持过的艺术家，历任策展人没有一个人换过。
　　而现在，陆闻希的新宠正在挑战陆闻希本人的决策，无论这场博弈谁输谁赢，后果都可能由她这个夹在中间的人来承担。
　　但简墨没有直接硬碰硬地拒绝顾世安，也没有把难题推给她，而是给出了一个流程化的解决方案。这样一来，她就不必立刻在“得罪策展人”和“得罪老板”之间做选择了。

　　简墨把车驶出澄澜当代艺术中心的地下车库，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晚要跟陆闻希说的话。
　　林策展人之所以在她说出“提交委员会讨论”之后松了那口气，是因为她不必当场表态。但简墨自己知道，这件事的终点不是委员会，是陆闻希。区别只在于，她是要在委员会上与陆闻希当面博弈，还是提前把沟通做在前面。
　　如果她不提前说，等陆闻希从别人嘴里听到你推荐的艺术家被简策展人否决了，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变成她在公开场合挑战他的权威。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吃过晚饭，她看了看时间，他差不多已经到了，她拿起手机，本想给他打个电话，但她思索了一会又放下了，她不能在他刚下飞机、满身疲惫的时候跟他谈正事，她需要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听她说这件事，需要他觉得她不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擅自做主。

　　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来自陆闻希。
　　“到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给他回了一条信息，“飞了这么久，累不累？伦敦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并不关心伦敦的天气，但她知道他现在吃这一套，主动问行程，表达适度的关心，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学到的生存技巧。
　　“下雨。你还没睡？”
　　“在看澄澜的项目资料。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不急，你先休息，倒完时差再说。”
　　他回了一句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些慵懒，“你说吧，现在没什么事。”
　　她给他拨去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