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46、《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如果他没有

　　工商变更的手续提交后没几天便审批通过了，陆闻希的助理将新办的证照亲手送到宅子、亲自交到她的手上，对她的态度似乎变得恭敬了一些。
　　陆闻希通过各种实体，控股了太多的公司，然而，原属于她的这个公司，却是陆闻希以个人名义、在中国持股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公司，而公司登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她知道，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在旁人看来，一定觉得她很与众不同吧？一定觉得他对她用了心吧？
　　她看向陆闻希的助理，他此刻的恭敬态度并不属于她，属于她归属的那个男人，来的廉价。
　　她本有机会靠自己获得真正的尊重，可是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简墨将补办的手机卡插进新手机，开机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品牌标志，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机场洗手间把旧SIM卡掰断扔进垃圾桶时，曾以为再也不用在这座城市里用这个号码。
　　她等了片刻，让信号稳定下来，然后短信、微信、未接来电的提示音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好一会儿才停。
　　她坐在椅子上，逐条翻过去。
　　王主任发了好几条消息，措辞热络而小心，说听说她回北京了，说文化中心最近有几个新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回来做策展顾问，条件可以再谈，顺便恭喜她“有了更好的发展平台”。
　　之前对她不冷不热的同行忽然发来消息，说听说她拿到了独家资源，问她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昭晞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
　　还有几家画廊和拍卖行的邀约，邀请她和她的伴侣出席开幕晚宴，请柬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排在陆闻希旁边。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恭喜和试探，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们把她想象成一个胜利者，一个攀上高枝的聪明女人，用自己的美貌换来了艺术圈最大金主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他们只看到了她得到的，却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场交易里失去了什么。

　　她曾经最珍视的东西，策展人的身份、用专业赢得的尊重，现在全都变成了陆闻希名字后面的附属条款，她站在他身边，不再是策展人简墨，而是陆闻希众多收藏品中的一件。
　　可笑的是，陆闻希的婚约还没有解除。他和Isabel的订婚典礼办得高调热闹，费尔南多家族的继承权刚刚在股东大会上被确认，她这个“伴侣”却已经被堂而皇之地写上了请柬。
　　她算什么？一个被公开承认的情人？一个被陆闻希豢养的策展人？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Isabel介不介意，所有人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在他们眼里，她是陆闻希的人，这已经是她的“殊荣”，不需要任何人在意她的感受。

　　她将那些令人发笑的消息逐条看完，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只是在翻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是姜语铮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还好吗？她考虑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给姜语铮回消息。她没有受伤，没有生病，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穿着他挑的衣服，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上，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她很好。
　　她只是不再是简墨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株被恒温系统精心养护的芭蕉，在六月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它们不需要选择自己的土壤，不需要决定自己的朝向，只需要活着，只需要在被人观赏的时候保持绿意。
　　她真的和它们很像。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简墨正坐在书房里陪着陆闻希看文件，说是陪他，实际上只是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好几页的策展杂志，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她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忽然觉得这部手机似乎有千斤重。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向陆闻希的方向。
　　“是我爸爸。”
　　这个动作她最近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她向他展示每一条消息、每一个来电，证明她没有再向他隐瞒任何事，她的所有行踪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的所有通话记录他随时可以查看。
　　“接吧。”他只是微微抬了下头，然后又继续工作。

　　她知道，父亲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他的世界是书斋和图书馆，从来不在乎商圈的风云，他的消息来得晚，一定是那些突然热络起来的同行和师友让他起了疑。
　　她按下接听键，又按下免提键，把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

　　“简墨，我上网查了工商登记，也看到了股东变更的记录，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爸，我和陆闻希在一起了。”她平静的开口。
　　陆闻希闻言，抬头看向她，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告诉她的父亲。
　　“我们是认真的。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他之前做过一些让我不舒服的事，但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是自愿的。”

　　她的话说的像在宣誓。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她必须爱上老师，否则她无法面对自己。她的话说的诚恳、真挚，像房思琪说服自己爱上老师那样。如果她不是被逼迫的，如果她是自愿的，如果她是真的爱他，那这一切就都不算伤害。
　　她说这些，好像不是为了欺骗父亲，而是为了欺骗自己。
　　如果她不这样说，如果她不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该怎么面对父亲那沉默的担忧，又怎么面对此刻坐在这间书房里，被另一个男人掌控着全部人生的自己。
　　于是，她用最真挚的语调，把牺牲包装成选择，把伤害装饰成爱情，把耻辱和无力伪装成心甘情愿。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他恰好有钱，恰好强势，恰好有一个还没解除的婚约。
　　这不是交易，不是献祭，不是走投无路的妥协。
　　是她选的。

　　陆闻希直直的看向她的脸，他最近每晚都会向她确认，她每次都会说她愿意。他不信她是真的愿意，否则，他又何必反复向她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亲口对别人说她愿意，她甚至说自己是认真的。她的语调平稳笃定，那一瞬间，他几乎相信了她不是在演戏。可是，他分明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用力蜷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如果他没有那么聪明，那她就是个很好的骗子。

　　“他订婚了，简墨，陆闻希有未婚妻。”
　　“婚约会解除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可就是在不久前，她还因为介入他的婚姻而感到抱歉和痛苦。
　　“他跟我说过了，他和未婚妻只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等他们那边的事处理完，就会解除婚约。爸，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你不要担心。”

　　父亲的声音带着无奈，再一次从手机里传来。
　　“简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既然你是认真的，那下次见面的时候，也带上陆闻希一起。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一时间却说不出任何话，因为一旦开口拒绝，父亲就会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张嘴，想要推脱陆闻希很忙，可能最近不太方便，可陆闻希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让她答应。
　　他想让她把他带到父亲面前，让父亲亲眼看着她像个傀儡一样坐在他旁边，让父亲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她的"幸福"。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任何一点戏谑或嘲讽，但找不到。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认真。她对着话筒，说出了那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好。周末我带他一起回去，我和他一起去家里看你和妈妈。"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他还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为什么，你完全可以拒绝。”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神色平静的看着她。
　　“我确实想见见你父亲，既然我们在交往，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他语气自然，似乎他们两人是一对真正的、准备见父母的情侣。
　　“周末我会让管家备车，你父亲喜欢什么，提前拟一份礼单。第一次上门，礼节不能少。你不用紧张，我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次并不想陪她演戏，而是真的想见她的父亲，他好像想要给她一个她本不需要的承诺，又似乎想要确认他的“男朋友”身份。

　　简墨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陆闻希的要求过于残忍。他不仅不让她敷衍过去，还按住她的手逼她答应。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强行插入她最后一片还算干净的领域——家庭。他要把她仅存的、可以逃避的亲情空间也变成他的舞台。
　　她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之前的交易和屈辱，至少是她和他之间的事。现在他要进入她的家庭，要在她父母面前扮演恩爱，这等于要她亲手玷污自己对父母最后的真诚。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了陆闻希脸上，他的表情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也并不觉得他的要求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负担。
　　或许，他只是不在乎，他想要彻底击碎她。除却她的身体服从，他还要她在父母面前承认他们见不得光的关系，认可这种扭曲的关系是她的生活。
　　她感到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她无法拒绝，因为父亲已经起疑，她刚用谎言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她也不能告诉父母真相，那会让他们心碎，也会让她的牺牲前功尽弃。她被困在一个必须完美演出的绝境里，而导演是那个她最恨也最怕的人。
　　可是父亲会相信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