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环的诅咒》林白刃

4、预祝今晚尽兴 万贺舟背靠

　　万贺舟背靠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慢吞吞抽出一根点燃。

　　“你知道我和陈阳的关系吧？”

　　他吐出烟圈，脸隐在烟圈后，看不清神色，只有镜片上的反光，更晦暗了。

　　“你们从学生时代一直都在竞争。”

　　程拂清的唇又抿紧了几分，心里莫名的突突直跳。

　　万贺舟眼皮微抬，几不可察的一点笑意隐藏在眼尾的细纹里。

　　“别说得这么好听，我让他栽过几个大跟头，差点儿爬不起来，他也没留手，险些就把我弄破产，几乎牢底坐穿，现在不比年轻时候，斗得没那么狠了，但死对头就是死对头，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留情，把他踩进烂泥里。”

　　这话让程拂清很难接，只能保持缄默。

　　万贺舟也不为难他，换了话题。

　　“你来找我，陈阳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

　　“应该？”

　　“我没有跟老师说，但沪上就这么大，老师想知道，也不难。”

　　都说是死对头了，彼此之间，谁还没有个暗线内鬼的。恐怕在程拂清踏进鼎盛大厦旋转门的一瞬，就已经有耳报神把消息传过去了。

　　“那你还来找我？陈阳的眼睛里不容沙子，你不怕他把你赶出东丰国际。”

　　万贺舟突然来了兴致，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白白净净没什么棱角，只能从抿紧的唇角，看出些许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坚韧。

　　以陈阳那令人发指的掌控欲，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得意学生找到死对头的门上。

　　“我和老师因为理念不合，吵了一架，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联络了，而且我早就离开了东丰国际，不再担任老师的助理。”

　　程拂清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对方面前，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

　　从他做出来找万贺舟的那个决定时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这半年，我一直在筹备个人事务所，但在业务开展方面遇到一些困难，您人脉广，圈子多，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提携。”

　　万贺舟没接，眼神淡淡扫了一眼名片。

　　长风金融咨询事务所。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事务所名字起得不错，呼应你的名字，也暗含了你的理念，你说你跟陈阳理念不合，怎么，你是觉得他人不正，还是心不平？”

　　这个问题的引导性太强，程拂清当然不会说老师的坏话。

　　“老师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但我更想闯一番自己的天地。”

　　万贺舟轻弹烟灰，神情间大不以为然。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不经风雨，难见彩虹嘛。”

　　顿了顿，他偏头思索了几秒，露出了然之色。

　　“陈阳是个什么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你不是开展不开业务，是他暗地里在业内封杀你，逼你回头给他当牛马，你已经无路可走，不然也不会求到我的门上。”

　　陈阳和万贺舟，号称业内双璧，沪上所有私人性质的金融咨询业务，基本被他们平分，剩下些鸡零狗碎的，也要看他们的脸色在夹缝里生存。

　　程拂清是陈阳带出来的，他的人脉关系、业务圈子几乎全是来自陈阳介绍，没有陈阳点头，没人敢冒着得罪陈阳的风险跟他进行业务往来，想要在沪上打开局面，他只能来找万贺舟。

　　“万先生，老师只是在考验我。您刚才也说了，不经风雨，难见彩虹。”

　　程拂清还是不肯说一句陈阳的坏话。

　　“程拂清，你决定来找我，就已经形同背叛了你的老师，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连个投名状都没有，你这样让我很难提携你啊。”

　　“条件您开，我尽力满足。”程拂清低眉垂目，把姿态放得很低，“但我有我的原则，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说他的坏话，也不会做对老师不利的事情。”

　　理念不合，只是理念不合，不是反目成仇，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万贺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喉咙里突然逸出一连串的低笑声。

　　“你啊你，说你正直，你跑来找我，说你变通，又坚持原则，陈阳从哪里挖出你这么个活宝贝，可惜啊，要是让我先遇到你，你应该是我的学生才对。”

　　程拂清被他笑得有点懵，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左右乱飘的眼神里露出了些许无措。

　　“程拂清，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不跟你绕弯子，明白的告诉你，我跟陈阳是一路人，你跟他理念不合，跟我也一样，我的圈子你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也迟早分道扬镳，既然如此，我有什么理由提携你，让你发展壮大，最后又成为我的对手？”

　　程拂清眼神一黯，其实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来试一试。

　　“抱歉，今天实在是打扰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万贺舟的声音又传来。

　　“等等。”

　　“万先生，您还有什么事？”程拂清停下脚步，眼神里又跃动着一丝期待。

　　万贺舟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扫视，尤其是盯着他的脸，看的时间格外的长，眼神格外的深。

　　程拂清知道自己长得有些好看，身为男人，五官过于清秀，皮肤过于细嫩，经常有人说他看起来特别清纯，学生时期没少被人骚扰，后来还是有陈阳庇护情况才好些。

　　现在万贺舟看他的目光，令他全身都不舒服。不免又想起刚才被人为难的事情，心里更像吞了苍蝇，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才退了一步，就被按住肩膀。

　　“你怕什么，长成这样子，是你的优势，也是你为数不多的、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资源，要学会利用。程拂清，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看戏，尤其是师徒打擂台的好戏，你敢不敢豁出去搏一把？如果你敢，我可以破例给你指一条明路。”

　　程拂清心跳乱了几拍，只觉得万贺舟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格外的沉，让他有种要被推下深渊的错觉。

　　直觉在大脑里疯狂报警，让他拒绝，可现实却在逼他低头，如果拒绝了万贺舟，那么他就彻底无路可走，只能乖乖的回头，按照陈阳安排好的路，像个提线傀儡一样的被操纵着走下去。

　　不，他不愿意，不愿意走被人操纵的康庄大道。

　　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万贺舟的语气更轻缓，洗脑般的循循善诱。

　　“程拂清，沪上有我和陈阳，你没有任何机会实现抱负，想要发展，你只能走出去，去更广阔的天地。包厢里那位沈爷，他叫沈渡，从北边来的，来历不凡，你想要的，他都能给。”

　　程拂清脸色一白，难堪涌上心头，将披在身上的外套拢得更紧。

　　“我不陪酒。”

　　万贺舟嗤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

　　“你别告诉我，陈阳没有带你出去应酬过。哦，他面子大，应酬场上别人都敬你三分，可现在呢？你一没背景，二没人脉，连唯一的靠山都扔了，除了抱负，就剩下这张脸还拿得出手，陪酒都不愿意，难道是想空手套白狼？你怎么不回家躺床上做梦呢，梦里什么都有，矫情！”

　　这话太不留情面，程拂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万贺舟扔下烟头，用鞋尖碾灭，指着包厢的方向，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不带半分强迫之意。

　　“机会就在那里，要不要你自己决定，沈爷脾气不是很好，只等你十分钟，过时不候。”

　　程拂清心乱如麻，两眼失神的站着，拢着外套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将布料抓出深深的褶皱。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筹办事务所，他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欠了一笔贷款，他不能失败。

　　尊严不能当饭吃，必要的时候，该折腰就折腰，这道理草根出身的他不是不懂，只是……只是……或许万贺舟说得对，这两年他被老师保护得太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养出了不该有的骄矜清高。

　　这不是骨气，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只有天子骄子才有资格骄矜清高，像他这样的草根，本来就需要拼出一切，一步一步向上爬，才有机会打破无形的壁垒，实现抱负。

　　包厢门响，闭目养神的沈渡掀了掀眼皮，只看到万贺舟一个人进来，神色渐冷。

　　“还是不听话？”

　　“总要给他点时间认清现实。”

　　万贺舟漫不经心拿起沈渡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红酒，轻轻一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流体。

　　“我看他腰杆很硬，不像个服务生。”沈渡若有所思。

　　“沈爷慧眼，确实不是，他是我死对头的学生，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现在嘛，没人替他撑腰，再硬的腰杆子，总会软下来。”

　　一颗白色的药丸，被扔进了红酒里，迅速化开，了无痕迹。

　　万贺舟将酒杯放回原处，唇边勾出一抹恶意满满的浅笑。

　　“沈爷，我先走了，合作的事情，改天再谈，预祝你今晚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