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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宋家 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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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上,天還沒亮宋南初就醒了。不是被鳥叫醒的,是樓下有人按喇叭。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蒙在臉上。喇叭又響了,這次更長,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鵝。她坐起來,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院子外面的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很低,在桃花鎮這種地方顯得很扎眼。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深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根菸,沒在抽,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快要斷了。
老趙。宋家的司機。
她看了他一眼,把窗簾放下。她沒有急著下樓。她洗臉、刷牙、換衣服,把那件淺灰色針織衫穿上,把黑色長褲的褶皺拉平。她把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面。玉珵貼著皮膚,涼的。她用手心捂了一下,它慢慢變溫了。
她把帆布包背上,走下樓梯。木樓梯咯吱咯吱響,每一級都在叫,像是在跟她告別。她把門打開,老趙把菸丟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朝她點了一下頭。
「宋小姐。」
「趙叔。」
老趙把後座的車門拉開,她沒有坐進去。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外婆種的那棵。她把視線收回來,上了車。老趙把門關上,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她從車窗看到王嬸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王嬸沒叫她,她就站在那裡,看著車子開走。宋南初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她的手是溫的。王嬸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了。
車子開得很慢,不是老趙開不快,是桃花鎮的路不好。路面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宋南初靠著椅背,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她沒有說話,老趙也沒有。他開了十幾年的車,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
車子開到鎮口的時候,她看到路邊站著一群人。
王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鎮口來了,旁邊還有李叔、雜貨店的陳伯、早餐店的小林哥、幾個她教過的學生的家長。王嬸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袋,看到車子停下來,把袋子從車窗塞進來。
「雞蛋,自家雞下的,妳帶去吃。」
宋南初接過去,袋子很沉。她把袋子放在腳邊,還沒來得及說謝謝,陳伯又走過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條臘肉,用報紙包著,報紙上沾了油,字跡都糊了。他把臘肉從車窗遞進來,沒說一句話,轉身就走了。他跟李叔一樣,話少。
「南初,這個帶上。」小林哥提了一袋饅頭,還冒著熱氣。「早上剛蒸的,路上吃。」
「南初,這是自己做的辣椒醬,妳在省城買不到。」一個家長遞過來一個玻璃罐頭瓶,瓶口用保鮮膜封了好幾層。
「南初,這是我家種的橘子,甜得很。」
「南初,妳穿這麼少,省城比這裡冷,這條圍巾妳帶著。」
宋南初的腳邊堆滿了東西,雞蛋、臘肉、饅頭、辣椒醬、橘子、圍巾。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拳頭。她把拳頭貼在大腿上,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沒有哭,她把眼淚吞下去了。
王嬸趴在車窗上,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南初,宋家欺負妳就回來。不要忍。妳外婆要是知道妳受委屈,會心疼的。」
宋南初點頭。她把拳頭鬆開,把手伸過去,握了握王嬸的手。王嬸的手很粗,關節大,皮膚乾裂。她握了一下,鬆開。
「王嬸,我走了。」
「走吧。過不好就回來。」
老趙把車窗搖上來,車子慢慢開動。宋南初從後視鏡裡看到王嬸還站在那裡,旁邊的人也沒有散。他們站在路邊,像一排種在土裡的樹。車子越開越遠,那些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個黑點。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了。
她把帆布包拉開,把那條圍巾拿出來。大紅色的,手工織的,針腳不密,有些地方鬆了,洞洞眼眼的。她把圍巾摺好,放在膝蓋上,用手指順著那些針腳慢慢摸。她想起這是鎮上的劉奶奶織的,劉奶奶七十多了,手抖得厲害,織一條圍巾要花好幾個月。她把圍巾貼在臉上,毛線扎扎的,有點癢。
車子上了高速。她靠著椅背,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拉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珵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她就是想親。
省城離桃花鎮不遠,開車兩個多小時。宋南初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下了高速,開在省城的街道上。街兩邊是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她瞇起眼。桃花鎮最高的房子是三層樓,省城隨便一棟都比它高。她把圍巾放進帆布包,把帆布包抱在懷裡。
車子開進一個高級住宅區,門口有崗亭,保安穿制服戴帽子,對老趙敬了個禮。車子開進去,路兩邊種了棕櫚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宋南初從車窗往外看,那些別墅一棟比一棟大,門口有噴泉,有花園,有雕塑。她記得宋家的房子是哪一棟,門口有一對石獅子的那棟。
車子停在門口,老趙熄了火,下車幫她拉開門。她下了車,腳踩在石板路上,石板很平,不像桃花鎮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的,下雨會積水。她把帆布包背好,提著那一袋雞蛋、臘肉、饅頭、辣椒醬、橘子。東西太多了,她換了好幾次手。
門開了。一個穿制服的佣人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宋小姐,先生和太太在客廳等妳。」
宋南初走進去。大理石地板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像一個不太真實的輪廓。走廊很長,牆上掛著名畫,她看不懂是誰畫的,只覺得那些畫裡的顏色很暗,看了讓人不舒服。水晶吊燈沒有開,陽光照在地板上,反光刺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她把它推回去。
客廳很大,沙發圍成一個半圓。宋建國坐在正中間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他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梳得很整齊,側臉的線條很硬,像刀刻的。他五十多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眼角的皺紋藏不住。宋南初站在客廳門口,叫了一聲「爸」。他把報紙翻了一頁,沒有應。
宋南初的繼母趙雅蘭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喝。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真絲長袍,頭髮燙了卷,披在肩上。她沒有看宋南初,低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葉,像是在數有幾片。
宋南笙坐在趙雅蘭旁邊,翹著腿,正在用手機。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腰間繫了一條金色的腰帶,頭髮染成了栗色,大波浪捲。她抬起頭看了宋南初一眼,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爸。」宋南初又叫了一聲。
宋建國把報紙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淺灰色的針織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她手裡那堆東西上。雞蛋、臘肉、饅頭、辣椒醬、橘子。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問那是什麼。
「坐。」
宋南初把東西放在腳邊,在沙發的角落坐下來。沙發很軟,她坐下去陷了一大塊,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坐直。
「今天叫妳回來,是有件事告訴妳。」宋建國的語氣很平,像在開會,不像在跟女兒說話。「下週五,晏氏集團有個慈善晚宴。妳跟南笙一起去。」
宋南初愣了一下。「我也去?」
「嗯。」宋建國拿起報紙繼續看,翻頁的聲音很響。「多認識一些人,對宋家有好處。」
宋南笙把手機放下,笑了。「爸,她穿成這樣去晚宴?晏家的人會以為我們家請了個保姆。」
宋南初沒有說話。她把那條大紅色圍巾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放在腿上,用手指慢慢摺。
「衣服我會準備。」趙雅蘭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但語氣裡的距離感很明顯。「南初的身材跟南笙差不多,穿南笙的舊衣服就行。」
宋南笙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她沒有反對。她聳了聳肩,拿起手機繼續滑。
宋南初把那條圍巾摺好,放回帆布包。她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放在腳邊。
「知道了。」她說。
宋建國沒有再說話。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牆上的時鐘在走,噠,噠,噠。宋南初坐在那裡,像一個不屬於這個空間的人。傭人端了一杯茶過來,放在她旁邊的茶几上。茶是熱的,冒著白煙,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她沒有喝。
「住哪裡?」宋建國問,眼睛沒有離開報紙。
趙雅蘭看了宋南初一眼。「客房已經準備好了。二樓,走廊盡頭那間。」
宋南初站起來,把那袋雞蛋、臘肉、饅頭、辣椒醬、橘子提起來。東西很重,她的手指被塑膠袋勒出了紅印。
「我先上去了。」
她沒有等任何人回應,轉身走向樓梯。樓梯很寬,鋪了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帆布包的帶子又滑下來了,她沒有推回去。
走廊盡頭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簾是米白色的,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她把東西放在桌上,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站在窗前。她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照在她臉上。窗外的院子裡種了幾棵桂花樹,比桃花鎮那棵小很多,葉子黃黃的,不太精神。
她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珵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想起了王嬸站在鎮口的樣子,想起了陳伯遞臘肉時沒有說話的臉,想起了那條針腳不密的紅圍巾。她把那些畫面記在心裡,像存錢一樣,一個一個存進去。
她睜開眼,把玉珵貼回胸口,塞進衣服裡面。
她沒有哭。她把眼淚吞下去了。她把帆布包打開,把那條紅圍巾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把那袋雞蛋放在桌上,雞蛋一個個排好,像在桃花鎮的家裡一樣。她坐在床邊,看著那些雞蛋。蛋殼有的白,有的粉,有的帶斑點,大小不一。王嬸說過,自家的雞下的蛋就是這樣,不像超市賣的那樣整齊,但好吃。
她把手放在雞蛋上,感覺蛋殼的溫度。涼的,但涼得不刺骨。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王嬸發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桃花鎮的夕陽,天邊被染成了橘紅色,外婆的老房子在照片的左下角,只露出一角屋頂。她把照片放大,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的輪廓。她把照片存下來,關掉螢幕。
她躺在床上,沒有脫鞋。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她閉上眼,黑暗裡出現了王嬸的臉。王嬸說:「過不好就回來。」她把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三遍。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沒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只有洗衣精的香味,很濃,刺鼻。她把枕頭翻到另一面,聞了聞,還是一樣。她把那條紅圍巾從枕頭旁邊拉過來,蓋在臉上。圍巾有羊毛的氣味,還有一點點柴火的煙燻味,是桃花鎮的味道。她在那個味道裡,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