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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家宴 家宴 ...


  •   宋家的聚會安排在晚上。下午三點多,趙雅蘭讓傭人把宋南笙以前的衣服送了一套過來。淺粉色的連衣裙,腰間繫一條緞帶,裙擺到膝蓋上面一點。宋南初接過去看了看,布料很軟,標籤還沒拆,上面寫著一個她沒聽過的牌子。她把衣服放在床上,站了一會兒,去洗手間換上。

      裙子有點緊。宋南笙比她瘦。她把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夠不著,只好打開門叫住走廊上經過的傭人。傭人幫她把拉鍊拉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宋南初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看著自己。淺粉色不太適合她,把她的膚色襯得更暗了。她把那枚玉珮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放在枕頭底下。她怕戴著會被宋南笙看到,又會說些什麼。她用那根黑色髮夾把碎髮別好,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樓下已經很熱鬧了。宴會廳裡站滿了人,大部分是宋家的親戚。有人坐在沙發上喝茶,有人站著聊天,有人在拍照。宋南初走下樓梯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她。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了,整個人像一團空氣,從樓上飄下來。

      她站在宴會廳角落,不知道該去哪裡。沒有招呼她,沒有人跟她說話。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從她面前走過,托盤上放著香檳,她拿了一杯。香檳是涼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她把杯子握在手裡,指尖被冰得有點麻。

      宋南笙站在宴會廳中央,被一群人圍著。她換了一件紅色的禮服,領口開得很低,脖子上戴了一條鑽石項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笑得很燦爛,手裡端著一杯香檳,不停地在跟人碰杯。有人問她最近在做什麼,她說在學珠寶設計,還把自己設計的作品拿出來給大家看。那些人發出讚嘆的聲音,說「南笙真有才華」「不愧是宋家的女兒」。宋南初站在角落,聽到了那些話,低著頭喝香檳。

      宋建國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邊,和幾個年紀相仿的男人聊天。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宋南初遠遠看著他,想走過去叫一聲「爸」。她的腳動了一下,沒有走出去。那些男人正在談生意,她插不進去。她站在原地,把那杯香檳喝完了。

      趙雅蘭從樓梯上下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支翡翠簪子。她的目光掃過客廳,看到了角落裡的宋南初,停了一下,沒有走過去。她走向宋南笙,幫她把耳環戴正,母女倆笑著說了幾句話。宋南初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桌上,把手插進裙子口袋裡。口袋是空的,沒有東西可以握。她把手拿出來,垂在身側。

      開飯了。餐廳的長桌可以坐二十幾個人,桌布是白色的,上面擺滿了銀器和水晶杯。宋建國坐在主位,趙雅蘭坐在他右邊,宋南笙坐在他左邊。宋南初等人坐得差不多了,才在長桌的另一端找了一個空位坐下。她的位置離主位很遠,中間隔了十幾個人。她坐下來,把餐巾鋪在腿上,沒有說話。

      菜一道一道地上。冷盤、湯、海鮮、肉類、青菜、甜點。服務生從她旁邊經過,先給主位那邊上菜,輪到她這邊的時候,菜已經涼了。她把涼了的菜夾到盤子裡,慢慢吃。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她像一個被安排在角落的擺設,偶爾有人從她旁邊經過,目光掃過她,但沒有人停留。

      吃到一半的時候,宋南笙的聲音從主位那邊傳過來,很大,故意要讓全桌的人聽到。

      「爸,你知道嗎?前幾天晏氏集團的慈善晚宴邀請了我。晏北辰親自遞的邀請函。」她把「親自」兩個字說得很重。

      宋建國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宋南笙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晏北辰?晏家那個獨子?」

      「對。就是那個。他最近接手了晏氏集團的珠寶線,正在找合作夥伴。」宋南笙用叉子叉了一塊水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他說我的設計很有天賦。」

      桌上有人開始附和。「南笙真是厲害」「晏家可不是誰都能攀上的」。宋南初把一塊涼了的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已經腥了。她嚥下去了。

      趙雅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著宋南笙,語氣很溫柔。「北辰那孩子我見過,長得很好。家世也好。南笙,妳要把握住。」她把「把握住」三個字說得很含蓄,但所有人都聽得懂。

      宋南笙笑了,臉紅了一下。「媽,我們只是工作往來。」

      「工作往來也是往來。」趙雅蘭又把餐巾放下,轉頭看宋建國。「建國,你說呢?」

      宋建國沒有回答,端著酒杯喝了一口酒。他的沉默就是默許。

      宋南初把碗裡的魚肉吃完了,把骨頭放在盤子邊緣。她用紙巾擦了擦嘴,沒有抬頭。

      宋南笙的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是對著她這個方向的。她沒有叫名字,只是提高了音量,讓整桌的人都聽得到。

      「有些人啊,在鄉下待久了,到了這種場合連話都不會說。穿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攤貨買的。」她頓了一下,笑了一聲。「鄉下來的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桌上有人跟著笑了。聲音不大,但很刺耳。宋南初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下,沒有喝。她繼續吃盤子裡的菜。青菜已經涼了,葉子黃了,軟塌塌的,筷子一夾就碎。她把碎了的青菜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沒有人幫她說話。宋建國沒有,趙雅蘭沒有,那些親戚沒有。甚至沒有人看她一眼。她是透明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把盤子裡的食物吃完了,把餐具整整齊齊地放在盤子右邊,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沒有人注意。她拿起桌上的餐巾,摺好,放在盤子旁邊。她低著頭,走向宴會廳的另一側。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她走進去,在洗手台前站了一會兒。她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面,水是涼的,衝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水關掉,用紙巾擦乾,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閉上眼。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她把氣嚥下去了,像嚥那塊涼了的魚肉一樣。

      她走出洗手間,走廊裡沒有人。宋南初沒有停下來,她走回宴會廳,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把披肩攏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主桌上,宋南笙旁邊的那個男人不見了。她沒有在意。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宋南笙被一群人圍著,交換名片,加微信。宋南初站在角落,等了一會兒,決定自己先出去。她走到酒店門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披肩裹緊,站在門口的柱子旁邊。

      宋家的車還沒來。她拿出手機,看到王嬸發了一條訊息:「晚宴怎麼樣?」她回了一個字:「還好。」又補了一句:「明天回桃花鎮。」

      手機還沒放下,身後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她不覺得那腳步聲跟她有關,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她旁邊停了下來。

      「妳是宋家的人?」

      她轉過頭。一個男人站在她旁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繫得很整齊。他的臉在飯店門口的光線裡看得很清楚——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著,沒什麼表情。他比她高很多,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黑色的,看不出情緒。

      她愣了一下。「我是。」

      他看了她一眼,從上到下,很快,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越來越遠。宋南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深藍色的西裝,肩膀很寬。他走到一輛黑色轎車旁邊,司機幫他打開門,他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車子開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她把披肩攏緊,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宋家的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後座。宋南笙還沒出來,她等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滑了幾下。十幾分鐘後,宋南笙出來了。車子開出酒店,開上主幹道。宋南初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她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把那枚玉珮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涼的。她把玉珵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想起了桃花鎮。王嬸的臉、陳伯遞臘肉時沒有表情的臉、那條針腳不密的紅圍巾。她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調出來,一幀一幀地看。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夕陽的照片。外婆的老房子只露出一角屋頂,桂花樹的輪廓在暮色中很模糊。她把照片放大,看到院子門口那條石板路。她走過那條路無數次,閉著眼都不會摔倒。她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坐到書桌前,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拿出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這是她的習慣,有什麼事記不下來就用筆寫。她翻到空白頁,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

      她寫了四個字:「他們說的。」

      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她把那四個字用筆劃掉,一條一條的,劃到看不見為止。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帆布包。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到桂花樹,只有遠處鄰居家亮著燈。她把窗簾拉上,回到床上。

      她沒有脫衣服,躺下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塞進衣服裡面。玉珵貼著皮膚,慢慢變溫了。她把手機拿出來,給王嬸發了一條訊息:「吃飽了。」過了幾秒,王嬸回了一個字:「好。」沒問她吃了什麼,沒問她心情好不好。就是一個「好」。她知道王嬸不是不想問,是怕她難過。

      她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她閉上眼。黑暗裡出現了宋南笙的臉。她笑著說「鄉下來的土包子」,旁邊的人跟著笑。她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又出現了宋建國端著酒杯沒有說話的樣子。她把那個畫面也趕出去。又出現了趙雅蘭說「把握住」的語氣,溫柔的,但像一根針。

      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臉。被子沒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只有陌生的洗衣精香味。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也是那個味道。她把那條紅圍巾從帆布包裡拿出來,蓋在臉上。圍巾有柴火的煙燻味,一點點,淡淡的。她在那個味道裡,慢慢地睡著了。

      她沒有夢。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棵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她站在樹下,手裡握著一枚玉珮。玉珵是溫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天亮,也許在等回桃花鎮,也許只是在等。

      她睜開眼。天還沒亮。她把手機拿起來看,凌晨四點四十七分。她把紅圍巾從臉上拿下來,摺好,放回帆布包。她坐起來,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拉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珵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

      她把帆布包背上,走出房間。走廊很暗,她沒有開燈。她走下樓梯,腳步很輕,沒有聲音。客廳裡沒有人,燈全關了,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偶爾的鐘擺聲。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門軸沒有響,她昨天在門軸上滴了一點食用油,怕開門的時候吵到人。

      她走出去,輕輕關上門。門口沒有車。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她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體,叫了一輛車。等了十幾分鐘,一輛白色的轎車開過來,司機搖下車窗看了她一眼,確認是她,把後座的門打開。她上了車,把帆布包放在旁邊。

      「去桃花鎮。」她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桃花鎮?現在?天還沒亮。」

      「嗯。現在。」

      司機沒再問,把車開出去了。車子開出高級住宅區,開上主幹道,開上高速。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涼的,乾的。她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拉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珵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她沒有睡。她在想那四個字。「鄉下來的土包子。」她把這幾個字拆開、重組、翻來覆去地想。她不想反駁,因為反駁沒有用。她不想哭,因為哭也沒有用。她只是想把它們想清楚,然後扔掉。

      她睜開眼。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速公路上,反光刺得她瞇起眼。她把車窗搖上來,把玉珵貼回胸口,塞進衣服裡面。

      車子下了高速,開上省道,開上縣道,開上那條通往桃花鎮的碎石路。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得厲害。她把帆布包抱緊,看著窗外。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白鷺站在田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車子開到鎮口,她讓司機停下來。她付了錢,下了車。鎮口沒有人。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在那條石板路上。路兩邊的房子有些已經亮燈了,窗戶透出黃色的光。有人開了門出來倒水,看到她,愣了一下。

      「南初?妳怎麼這麼早回來?」

      「想家了。」

      那人笑了笑,沒有再問。她繼續走。走到外婆的老房子門口,她停了下來。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晨光中綠得發亮,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她推開門,走進去。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和以前一樣。

      她站在院子裡,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拉出來,舉到眼前。玉珵在晨光裡是青白色的。她把玉珵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玉珵貼回胸口,走進屋裡。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上樓梯。木樓梯咯吱咯吱響,每一級都在叫,像是在跟她說「歡迎回來」。

      她把那條紅圍巾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把那袋雞蛋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一顆一顆排好。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躺在床上。床板吱呀響了一聲,老榆木的聲音,沉沉的,穩穩的。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閉上眼。

      她睡著了。這一次有夢。她夢到外婆站在桂花樹下,穿著那件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外婆看著她,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她走過去,想抱外婆。她的手穿過了外婆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外婆還是在笑。

      她睜開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被子拉下來,坐起來。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想看手機。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

      陽光很好。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她站在窗前,把那枚玉珮從領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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