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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桃花鎮 桃花鎮 ...


  •   天還沒亮透,宋南初就被鳥叫醒了。不是那種尖銳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叫法,是嘰嘰喳喳的、像一群人在小聲聊天的那種。她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窗口,像一條乾涸的河。她看了幾秒,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臉。

      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外婆還在的時候,每個月都會把被子抱到院子裡曬,用藤拍「啪啪啪」地打,打完還要把鼻子湊上去聞一聞,說「太陽的味道」。外婆走了兩年了,她還是習慣每個月曬被子,用那把磨得發亮的藤拍,一下一下地打。鄰居王嬸說她跟她外婆一個樣,什麼事都講究。她沒否認。

      她坐起來,床板吱呀響了一聲。這張床睡了二十年,從她七歲被送到桃花鎮開始,就睡在這張床上。床是外婆嫁妝之一,老榆木的,沉得搬不動。小時候她翻身太大會磕到床沿,外婆會在床沿上包一層舊衣服,用針線縫好。衣服拆了好幾次,現在床沿上還留著針眼,一排一排的,像螞蟻走路留下的印記。

      她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呼」地一下湧進來,刺得她瞇起眼。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長到二樓高了,葉子綠得發亮。這棵樹是她來的那年外婆種的,說「等樹長大了,妳就長大了」。樹真的長大了,她也長大了,外婆卻不在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那枚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玉珵不大,比一元硬幣小一圈,青白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邊緣有一點泛黃。外婆說這是她年輕時候在山上撿的,找人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麼玉,反正戴著保平安。外婆臨終前把玉珮放在她手心裡,把她的手合上,說:「南初,這塊玉不值錢,但陪了外婆一輩子。妳帶著,像外婆還在一樣。」她握著玉珮,玉珵是涼的。她把它貼在胸口,站了很久。

      樓下傳來敲門聲,不是那種禮貌的、敲三下就停的聲音,是一邊敲一邊喊「南初南初」的、不等人應就要破門而入的那種。她笑了,把玉珮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面。玉珵貼著皮膚,慢慢變溫了。

      她走下樓,木樓梯咯吱咯吱響。她從裡面把門拉開,王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大碗,碗裡裝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旁邊還跟著她老伴李叔,手裡提著兩個饅頭和一小碟醬菜。王嬸胖胖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她沒等宋南初讓開就擠進去了,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又把李叔手裡的東西接過來擺好。

      「又沒吃早飯吧?」王嬸看了她一眼,語氣不是問,是陳述。

      宋南初想說「吃了」,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來。她確實沒吃。昨天晚上改作業改到半夜,今天早上鬧鐘響了三遍才按掉,根本沒時間煮粥。

      王嬸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又站起來去廚房拿碗筷。她比宋南初還熟這間屋子的東西放在哪裡。碗櫃在哪個角落、筷子在哪個抽屜,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妳呀,一個人住就是不行。搬到我家住算了,空房間留著幹什麼。」王嬸把碗筷放在她面前,給她舀了一碗粥。粥很燙,紅薯切得大大的,煮得軟爛,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宋南初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發麻,沒停。

      「王嬸,我沒事。習慣了。」

      「習慣什麼習慣。妳才二十五,不是七十五。」王嬸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吃。李叔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看宋南初一眼,又看王嬸一眼,沒說話。

      宋南初把饅頭撕成小塊泡進粥裡,泡軟了撈起來吃。她吃東西的樣子不緊不慢,看起來很斯文,但碗見底的速度很快。王嬸看她吃完一碗,又給她舀了一碗。她把第二碗也吃完了,把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

      「王嬸,今天的粥特別好喝。」

      「好喝就天天來。一個人的飯難煮,兩個人就不一樣。」王嬸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宋南初跟進去要幫忙,王嬸把她推出來。

      「去去去,上課去。娃們等著妳呢。」

      宋南初看了看時間,七點二十。她上樓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紮成一個馬尾,從抽屜裡拿了一根黑色髮夾別住碎髮。她把玉珵從領口拉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她背起帆布包,走下樓梯。王嬸已經洗好碗了,正和李叔站在門口。李叔把菸掐了,菸頭丟進門邊的鐵罐裡。

      「下午來我家吃飯。今天殺雞。」王嬸說。

      宋南初笑了。「又殺雞?上週才吃過。」

      「上週是上週,今天是今天。妳不來我給妳送到學校去。」王嬸沒有在商量,是在通知。宋南初只好點頭。

      她走出院子,走過那棵桂花樹,走過門口的石板路。桃花鎮的早晨很安靜,空氣裡有露水和泥土的氣味。路兩邊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磚瓦房,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有人在門口掃地,看到她打招呼。

      「南初,去上課啊?」

      「南初,中午來家裡吃飯!」

      「南初,昨天我孫子說妳教的算術他聽懂了,謝謝妳啊!」

      她一一回應,沒有不耐煩。她在這裡住了十八年,從七歲到二十五歲。這裡的每一條路她都走過,每一棵樹她都認得,每一家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不是「宋家那個私生女」,就是「南初」。單純的、沒有前綴的、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桃花鎮小學在鎮子東邊,一排兩層的樓房,牆刷成白色,操場鋪了水泥,籃球架生鏽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全校一共六個班,每個班不到二十個學生。宋南初教三年級數學和五年級語文,一週十八節課。

      她走進辦公室,放下背包,把昨天改好的作業本拿出來。辦公室的另一張桌子空著,原來坐的張老師退休了,新老師還沒來。她把窗戶打開,通通風。

      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女孩探頭進來。七歲,扎兩個小辮,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

      「宋老師,我昨天那題對不對?」

      宋南初蹲下來,跟她平視。「哪一題?」

      「就是那個,有蘋果的那個。」

      「妳做對了。但第三題寫錯了。」

      小女孩臉垮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下次我寫對!」

      「好,我等妳。」宋南初摸了摸她的頭,小女孩笑嘻嘻地跑了。

      上課鈴響了。她走進教室,二十幾個孩子已經坐好了,雙手疊在桌上,背挺得很直。她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眼睛。有的亮,有的懵,有的還在打哈欠。她把課本翻開,在黑板上寫了今天的題目——「兩位數乘法」。粉筆在黑板上吱吱響,教室裡很安靜。

      下課後,她回到辦公室,把作業本改完。第三題錯的人不少,她在一張紙上把解題步驟重新寫了一遍,準備明天再講一次。她把紙夾在課本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省城。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南初,是我。」對面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客氣。她聽出來了,是宋家的司機老趙。

      「趙叔。」

      「先生讓妳這週末回來一趟。家族聚會,所有人都要到。」

      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什麼聚會?」

      「不知道。先生只說讓妳回來。」老趙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一些。「南初,回來看看吧。好久沒回來了。」他不知道「回去」和「回來」用錯了,宋南初沒有糾正他。

      她沉默了幾秒。「好。」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窗外的操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跳繩,繩子打在地上啪啪響。她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那枚玉珮。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珵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

      中午,她去王嬸家吃飯。王嬸果然殺了雞,紅燒的,醬油放得多,顏色很深。李叔坐在院子裡剝蒜,看到她進來,把手裡的蒜遞給她。

      「幫我剝。」他的話很少,每一句都很短。

      她蹲下來,和他一起剝。蒜皮很薄,一撕就破,手指沾了蒜汁,辣辣的。王嬸在廚房裡喊:「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李叔把剝好的蒜放進碗裡,端進廚房。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了一鍋雞湯,一盤紅燒雞塊,一盤炒青菜,一碟花生米。王嬸一直往宋南初碗裡夾菜,她的碗滿了又滿,堆得像小山。

      「王嬸,夠了。」

      「夠什麼夠。妳看妳瘦的,風一吹就倒。」王嬸又夾了一塊雞腿放進她碗裡。

      宋南初沒有再推。她把那塊雞腿吃了,把骨頭放在桌上。王嬸把那根骨頭拿起來看了看,丟進垃圾桶。

      「週末我要回省城一趟。」宋南初說。

      王嬸的筷子停了一下。「回去幹什麼?」

      「家族聚會。」

      王嬸沒問「哪個家族」,她知道。她把筷子放下,看著宋南初。

      「他們叫妳回去,不是想妳了。是想看妳笑話。」

      宋南初把那碗雞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

      「我知道。」

      「知道還去?」

      宋南初把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

      「王嬸,我外婆說過,該面對的逃不掉。我不想逃了。我就是宋家的女兒,不管他們認不認。我不去,他們會說我沒教養。我去了,他們要說就說,我不在乎。」

      王嬸看了她很久。李叔從頭到尾沒說話,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嚥下去了。

      「去吧。」王嬸說。「過不好就回來。桃花鎮的門永遠為妳開著。」

      宋南初笑了。她站起來,幫王嬸收拾碗筷。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洗,王嬸擦。兩個人的手在水裡碰到一起,王嬸的手很粗,她的手指細長。

      「王嬸。」

      「嗯。」

      「謝謝妳。」

      王嬸沒有回答。她把碗擦乾,放進碗櫃。她把毛巾掛好,轉過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謝什麼謝。妳是我們桃花鎮的人。不管妳姓什麼,妳是我們的人。」

      宋南初低下頭。她沒有哭。她把眼淚吞下去了。

      下午,她去學校上完最後一節課,在辦公室把週一的備課做好。她把課本、教案、作業本整整齊齊地放進抽屜裡,鎖好。她走出辦公室,鎖好門。操場上已經沒有人了,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了橘紅色。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校門。

      回家的路上,她在雜貨店買了一包外婆生前愛吃的芝麻糖,放在外婆的遺像前面。照片是外婆六十歲那年拍的,穿一件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得很自然。宋南初把玉珵從脖子裡拿出來,放在照片旁邊。

      「外婆,我要回宋家一趟。他們不是想我,但我還是要去。我不怕他們了。」她把玉珵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玉珵是溫的。她睜開眼,把玉珵掛回脖子,把芝麻糖包好放回抽屜。

      她上了樓,把衣櫃打開。她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最體面的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一條黑色的長褲,在鎮上的服裝店買的,打折的時候買的,加起來不到三百塊。她把衣服拿出來掛在衣架上,把褲子燙平。她把那枚玉珵從領口拉出來,看了看,塞回去。

      她躺在床上,關了燈。窗外有蟲叫,一聲一聲的,很有節奏。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她想起了宋家。那座大房子,那個她只住過兩年的地方。大理石的地板,水晶吊燈,走廊裡掛著名畫。她在那裡像一個透明的人,走過去沒有人會多看一會。她說「早安」,沒有人應。她說「晚安」,也沒有人應。嫡姐宋南笙會當著她的面跟朋友說「這是我們家收養的那個,鄉下來的」。她沒有反駁,因為反駁也沒有用。沒有人會站在她這邊。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她不知道這一趟回去會遇到什麼。也許又是一個人的角落,也許又是那些刺人的眼光,也許又是宋南笙的冷嘲熱諷。她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讓自己清楚——她不怕他們了。

      外婆說過,人要自己站直了,別人才不會推你。

      她閉上眼。蟲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她在那個聲音裡,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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