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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的咳嗽声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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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之后,叶清辞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的干咳,他以为是换季的缘故,没太在意。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夜里,一躺下就止不住,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闷痛。
他不想麻烦温姨,也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多喝热水,早睡早起,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
但咳嗽这种东西,是最藏不住的。
那天深夜,叶清辞又一次被咳嗽惊醒。他坐起来,捂着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他穿上拖鞋,摸黑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倒点热水。
走廊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圈惨淡的光。叶清辞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寒冷而蜷缩。他走的很慢,怕吵醒别人。
厨房在一楼,很大,冷柜里塞满了食材,灶台擦得锃亮。叶清辞开了灯,从橱柜里找出一个杯子,接了半杯热水,双手捧着,站在厨房中央小口小口地喝。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磨砂般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背靠着料理台,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透明液体,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不是“忽然觉得”。是一直都觉得。只是深夜的时候,这种孤单会被放大,像一面凸透镜,把所有情绪都聚拢成一个灼热的焦点。
烤得他胸口发疼。
“啪嗒。”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叶清辞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沈倦之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头发散落在额前,没有梳上去,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应该是下来倒水的。
两个人就在厨房的灯光下,面对面站住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整栋庄园都在沉睡,只有这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把他们框在同一幅画面里。
叶清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倦之。沈倦之显然也没有想到会遇见叶清辞。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倦之的目光从叶清辞的脸上滑到他手里的水杯上,又滑到他穿着睡衣的瘦削身材上,最后落在他赤裸的双脚上——脚趾因为长时间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已经泛起了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瘦了。”沈倦之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一句很平淡的陈述。
叶清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沈倦之会注意到。他确实瘦了,嫁进沈家一个多月,吃不下睡不好,体重掉了将近十斤,衣服都变得松垮了。但这种事情,沈倦之怎么会注意到?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叶清辞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谢谢”太奇怪,说“是吗”太虚伪,说什么都不对。
“别饿出毛病来。”沈倦之补了一句,声音淡淡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沈家不养病秧子。”
叶清辞抬起头看他。
沈倦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但不知道为什么,叶清辞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一块半透明的冰,你以为你看穿了一切,但底下还有更深的一层。
他想说什么,喉咙忽然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弯下腰去。
咳嗽声很大,在空旷的厨房里来回弹跳,震得墙壁都在嗡嗡响。
沈倦之看着他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消失得很快,但叶清辞余光瞥见了。
叶清辞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直起腰来,眼眶因为用力泛着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没事,换季嗓子不舒服。”
沈倦之没说话。
他走到料理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放在叶清辞面前。罐子上写着“雪梨膏”三个字,手工的那种,不像是超市里买的,更像是谁自己熬的。
“温姨熬的。”沈倦之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喝完了睡觉。”
说完他转身走了,水杯也没倒。
叶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雪梨膏,铁的,握在手心里冰凉凉的。他看了看沈倦之离开的方向,走廊的灯已经关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下头,看着那罐雪梨膏。
温姨熬的。
温姨熬的东西,为什么会放在沈倦之随手就能拿到的抽屉里?
除非,那是沈倦之自己常喝的。
叶清辞旋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雪梨膏放进杯子里,搅了搅,热水把膏体融化,散出清甜的梨香。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蜜的,一路暖到胃里。
很甜。
比他想象的要甜得多。
叶清辞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把一整杯雪梨水都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把雪梨膏的盖子旋紧,放回抽屉里。
他关上厨房的灯,摸着墙往回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倦之还没有睡。
他在想什么呢?深夜两点了,坐在那张大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在想什么?
叶清辞忽然想起温姨说的那些话——“少爷一个人扛起了整个沈家”、“他没办法,只能把心硬起来”。
他想起沈倦之今天晚上的那句“你瘦了”。不是讽刺,不是责怪,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对夫妻之间都再正常不过。
但从沈倦之嘴里说出来的“普通”,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因为他不常说话。因为他不常看人。因为他不常主动对谁开口。
所以当他开口了,那就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清辞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沈倦之那句话可能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你瘦了,别生病,沈家不养闲人。再加上那个“病秧子”,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关心。
可是——
可是他从始至终都在看着她。
一进门,先看她。看完她,目光往下,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然后才开口说话。
如果真的完全不在意,为什么要看她?为什么要注意到她的脚是光着的?为什么要特意去翻那个抽屉,拿出那罐雪梨膏?
叶清辞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要自作多情。沈倦之只是需要健康的你,因为健康的你才能完成任务——那个任务,是生下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仅此而已。
他回到客房,钻进被子,把雪梨膏的甜味一直留在嘴巴里。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对面的主卧,灯光灭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彻底暗了下去。
叶清辞忽然想到——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关了同一盏灯。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他按着自己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脏在手掌下咚咚咚地跳,又快又有力,像一个被困住的小动物,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觉。
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已经凌晨三点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假装一切正常,要微笑着出现在餐厅,要安静地吃完每顿饭,要在这座冰冷的庄园里继续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生活。
但至少,今晚他喝了一杯很甜的雪梨水。
至少,今晚有人对他说了一句“你瘦了”。
哪怕那句话后面跟着“别饿出毛病来,沈家不养病秧子”。至少,他在人群中被看到了。被那个总是对他视若无睹的人,看到了。
叶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沈倦之的房间。
灯灭了。
但沈倦之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搜索引擎的页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打开了它。也许是因为今晚在厨房看到了她。看到她瘦了那么多,下巴尖了,锁骨突出在睡衣领口,像一把刀。
他的手指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叶清辞以前”。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本地的旧新闻,说叶庭生经营的贸易公司因经营不善破产,负债累累。新闻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站在公司门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叶清辞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年轻干净的脸上。
沈倦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试图把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和今晚厨房里那个瘦削苍白又努力掩饰孤独的身影,拼凑到同一个人身上。
难怪她不爱笑。嫁到沈家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笑过。
除了那天在花园里,一个人拍花的照片,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他怎么知道她拍了花还笑了?沈倦之关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睡着。
初雪是在叶清辞嫁进沈家的第四十二天落下的。
那天早上他醒来,拉开窗帘,整个世界都变了。
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花园里的灌木丛、石板路、桂花树,全部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天空是浅灰色的,很低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叶清辞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从小喜欢雪。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一到下雪天,父亲就会带着他和妹妹在院子里堆雪人。父亲手巧,堆的雪人有鼻子有眼,还会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破草帽扣在头上,丑兮兮的却很可爱。
清音总是负责给雪人围围巾,她喜欢把自己最好看的那条红围巾围上去,围完了又后悔,怕弄脏了。叶清辞就在旁边笑,笑完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
那些年,很穷,但很快乐。
现在他站在沈家豪华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造价上百万的园林景观,覆盖着白雪,美得像一幅画。但没有人陪他看雪,没有人跟他一起堆雪人,没有人把红围巾借给他。
叶清辞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时间还早,还不到七点,庄园里很安静。佣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擦地板,看到他经过,微微欠身叫一声“少奶奶”。
叶清辞穿过前厅,推开侧门,走进了花园。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钻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但这股寒意反而让他觉得畅快。
他在花园里慢慢地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个脚印,是这片素白的画布上第一个人类的痕迹。
他走到桂花树下,仰起头。
树上的积雪不厚,但压弯了细小的枝桠。一片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的,瞬间融化了。他又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里化成小小的水珠。
他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没有工具,他就用手。雪很松软,不太容易成型,他一点一点地把雪拢到一起,先滚出一个圆圆的雪球做身体,再滚一个小一点的做头。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僵硬得不听使唤,但他不在意。
他把雪人的头安在身体上,用手把接缝处抹平。然后四处找材料——捡了两颗小石子做眼睛,折了一小段枯枝做鼻子,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他倒退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雪人歪歪扭扭的,头有点大,身子有点歪,枯枝鼻子斜向一边,看起来傻乎乎的。和他小时候堆的那些雪人一样,丑丑的,但很可爱。
叶清辞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但这个笑容是真实的——不是晚宴上那种应酬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的那种笑。
他蹲在雪人面前,双手捧着冻得通红的脸,歪着头看着它。
“你好丑。”他小声说,声音被雪吸收了,在空旷的花园里几乎听不见。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天空。雪还在下,越下越密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准备回屋里去——早餐时间快到了。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抬起头,看向主宅的方向。
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
沈倦之站在窗前。
叶清辞愣住了。
他不知道沈倦之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二楼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的这个角落,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到花园的全貌——包括他刚才堆雪人的全过程。
沈倦之穿着深色的居家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是朝着叶清辞的方向的——准确地说,是朝着叶清辞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撞在了一起。
叶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沈倦之站在窗前看雪的姿势,看起来不像是在等什么,也不像是在思考什么,更像是……在看着某个人。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叶清辞的脑海:他会不会是听到了花园里的动静,才过来的?他会不会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但沈倦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到叶清辞看向他,目光也没有闪躲,就那样淡淡地对视了一秒、两秒,然后他动了一下——他的手伸向窗户,把窗户关上了。
窗帘随之拉拢。
那扇窗重新变成了建筑外立面上一个封闭的部分,和周围的窗户没有任何区别。
叶清辞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慢慢地走回屋内。
早餐的时候,沈倦之没有出现。
叶清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手还是凉的,刚才在雪地里冻的,到现在都没有暖过来。温姨给他端来一碗姜汤,他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
沈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多吃了半碗粥。孟芝兰和沈若薇不知道在说什么私房话,偶尔低声笑几句。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但叶清辞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是一种气氛,一种无形的、微妙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湿度变了,明明没有下雨,但你能感觉到气压不一样了。
他吃完饭回到房间,看到桌上有王德明送来的一叠新书,是他上个月拜托管家帮忙找的德文原版小说。他翻了翻,看到一本托马斯·曼的《魔山》,厚厚的,够看好一阵了。
他坐在窗边翻开书,但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飘向花园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还在下,落在雪人身上,给它覆盖了一层新的白。那条红围巾已经落满了雪,变成了一条白围巾。
叶清辞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堆雪人的时候,沈倦之看到了。那他关窗的时候,也一定看到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没有嘲笑他幼稚,没有呵斥他冻病了浪费沈家的医药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窗前看了,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像一场无声的对白,没有开场,也没有结尾。
叶清辞低下头,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字母,一个都没有读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粗糙的纸纤维刮过指纹,带来轻微的触感。
他想起昨晚那罐雪梨膏。
想起沈倦之说“你瘦了”时的语气。
想起他在深夜的厨房里,被一盏灯、一个空水杯、和一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目光,撞得心脏咚咚乱跳。
他害怕了。
不是害怕沈倦之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自己会开始期待。
期待那个男人再看他一眼,再和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刻薄的、冷漠的、让他不要妄想的那种话。只要他跟他说话,只要他看着他,他就觉得这座冰冷的庄园没有那么空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叶清辞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封面上,闭上眼睛。
他是来还债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他和沈倦之之间隔着一纸合同,上面写满了条款、权利和义务,唯独没有“感情”两个字。他不能动心。他不配动心。
可是——他又想起沈倦之关窗之前,那双隔着漫天飞雪看过来的眼睛。
不是冷的。
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被压抑的、包裹着的、不愿意释放的温热。像冬天里的一块碳,表面是灰白色的灰烬,看不出任何温度,但如果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里面藏着足以烫伤人的热量。
叶清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小颗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飘落,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起舞。那个雪人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快要看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裹着雪的芬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路通到肺里,整个人都被洗过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化。
“以后每年的第一场雪,我都要堆一个雪人。”他对自己说。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小到不需要花一分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只需要一场雪。
但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愿望”是一件奢侈品。
不是买不起,是不配拥有。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叶清辞又去了花园。
那个雪人已经融化了不少,头歪得更厉害了,枯枝鼻子掉在了地上,两颗石子眼睛也滚落了一颗。他蹲下来,把雪人的头扶正,把鼻子和眼睛重新安上去。
然后他把围巾重新围好。
“你撑不了多久了。”他对雪人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沈倦之站在前厅的玻璃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透过玻璃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在看。
叶清辞站在那里,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和沈倦之对视。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沈倦之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在雪后的阳光下,在素白的花园和温暖的室内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沈倦之先动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身离开了玻璃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叩叩叩,声音由近及远,消失了。
叶清辞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看着沈倦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低下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走过去,站在沈倦之面前,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一句话。
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不是那些客套的、疏离的、安全的词语。
而是——
“今天的雪很漂亮。你有看到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会对他的伴侣说的话。
但他没有说。
因为那不是他的身份该说的话。因为沈倦之不想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因为他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叶清辞转过身,走回屋里。
经过前厅的时候,沈倦之不在了。只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叶清辞看了一眼那杯咖啡,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沈倦之站在二楼的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东翼的走廊尽头。
沈倦之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硬币。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摸东西,硬币、打火机、袖扣,什么都行。
他在想今天早上那扇窗户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窗前看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花园里有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到叶清辞蹲在地上堆雪人的时候,移不开目光。
那一幕太奇怪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蹲在雪地里,赤手空拳地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冻得脸和耳朵都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很干净。
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不是社交场合的那种笑,而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终于不用假装了,心里的快乐自然而然地溢出来,挂在脸上的那种笑。
沈倦之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种笑了。
他身边的人,对着他笑的人很多,但那都是有所求的笑。董事会对他的笑,是想要他的股份;客户对他的笑,是想从他的口袋里掏钱;亲戚对他的笑,是等着他哪一天摔下来好踩一脚。
只有叶清辞,对着一个雪人笑,笑得那么真心实意。
沈倦之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个笑容。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不好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想盯着看很久。好看到他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让他不舒服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什么呢?他说不上来。有点像嫉妒——嫉妒那个雪人,能得到她那样的笑容。有点像不安——不安于自己竟然会在意这种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闷的,酸酸的,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关上了窗户。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走到花园里去,站在她面前,做一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的事情。
比如,跟她说话。不是刻薄的那种,而是正常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那种。
但他不会。他不能。他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他在十三岁那年就学会了这个道理——不需要任何人,就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可是。
他还是站在窗前,隔着半个花园,看了他那么久。
沈倦之把那枚硬币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是那种在厚地毯上走路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叶清辞。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楼梯口,没有停,继续往东翼的方向去了。
走了。
沈倦之把那枚硬币攥紧在掌心里。
冰冷的金属被他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