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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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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之生病了。
这个在商界呼风唤雨、冷硬如铁的男人,病来如山倒。信息素易感期,先是低烧,然后是高烧,体温一路飙升到三十九度八。王德明请了家庭医生过来,开了药,打了抑制剂,但热度就是退不下去。
叶清辞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早餐时沈倦之没出现,沈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她让王德明去看看,王德明回来说少爷发高烧,不肯看医生,也不肯打抑制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不肯看医生?”沈老太太皱眉,“多大了还这么任性。”
“少爷的脾气您知道的。”王德明为难地说,“他不开门,谁也进不去。”
沈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叶清辞。
叶清辞正在喝粥,感受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
“清辞,你去看看。”沈老太太说,“你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照顾。”
叶清辞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出餐厅,沿着走廊向西翼走去。这是他第一次去沈倦之的房间。结婚一个多月来,西翼对他来说一直是禁区,沈老太太说过,没有允许不能过去。
但他现在是拿着“允许”去的。
主卧的门是深色的胡桃木,厚重而沉默。叶清辞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倦之?是我,叶清辞。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你。”
门内依然没有回应。
叶清辞等了几秒,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叶清辞第一次进沈倦之的卧室。房间大得不像话,比他住的客房大三倍不止。装潢是冷色调的,深灰色的墙壁,黑色的皮质沙发,墨蓝色的床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酒精味混合的气息。
大床中央,沈倦之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急促而沉重。
叶清辞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沈倦之?”他轻声叫了一声,伸手探了探沈倦之的额头。
烫得吓人。
手背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叶清辞本能地想缩回去,但还是稳住了。他把手整个覆上去,又换了一面用手心试了试,温度高得不像话。
“你烧得很厉害。”叶清辞皱着眉,“打抑制剂了吗?”
沈倦之没有回答。他在昏睡中,对叶清辞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眉头紧锁着,嘴唇干裂起皮,脸颊烧得发红,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在烈日下的冰,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叶清辞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一个空了半瓶的威士忌。抑制剂在桌子上,他并没有打,房间里充斥着龙舌兰信息素的味道。
沈倦之显然没有打抑制剂。
叶清辞把威士忌拿走放到一边,拿起抑制剂看了看———抑制剂。
“沈倦之,起来把抑制剂打了。”他推了推沈倦之的肩膀。
沈倦之哼了一声,没有动。
“沈倦之。”叶清辞加大了力度,又推了一下。
沈倦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双平时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涣散,目光茫然地望向叶清辞的方向。他似乎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你是想要抑制剂?还是要我的信息素?。”叶清辞把抑制剂递给他。
沈倦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起来。”叶清辞的语气温柔但坚定,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沈倦之终于拿起抑制剂,叶清辞看着他,他自己把抑制剂注入腺体。叶清辞又把水杯递给他,看着他喝了水。
“好了好了。”叶清辞帮他拍着背顺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咽下去就好了。”
沈倦之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昏睡。
叶清辞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看着沈倦之的睡脸。那些白天里紧绷的线条都松弛了下来,紧锁的眉头微微展开,薄唇不再抿成一条线,而是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唇齿。
这样的沈倦之,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脆弱。
叶清辞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沈倦之敞开的睡袍领口。锁骨下方露出一片皮肤,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光线倾斜的时候,会映出银白色的纹路。
那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的旧伤痕。
叶清辞忽然想起温姨说过的话——“老爷走后,那些旁支的亲戚、董事会的老狐狸,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的?他要是弱一点,沈家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些伤,是那些年的代价吗?
叶清辞垂下眼睛,没有继续看。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冷毛巾,折好敷在沈倦之的额头上。然后又去厨房,用温姨早上熬的粥热了一碗,放在保温杯里备用。
忙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倦之沉重的呼吸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窗帘紧闭,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叶清辞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了。
沈倦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大半个肩膀。叶清辞起身帮他把被子拉好,手碰到沈倦之的肩膀时,沈倦之忽然动了。
他的手猛地抓住了叶清辞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叶清辞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但沈倦之握得太紧,他根本抽不出来。
“不要走。”沈倦之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不要走……”
叶清辞怔住了,慢慢释放安抚信息素安抚着这个表面强大的Alpha。
他低下头,看着沈倦之握住他手腕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健身留下的。此刻这只手正颤抖着,微微发着抖,像一个在黑暗中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的孩子。
沈倦之的眼皮在颤动,睫毛上似乎挂着什么湿润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爸……别走……”
叶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沈倦之冷酷的样子、刻薄的样子、愤怒的样子、不可一世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倦之脆弱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在梦里喊爸爸,让一个人不要走。
温姨说的那些话再次浮上心头。
“少爷那年才十三岁,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色的衣服,小小的一个人,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他站了整整一天,谁劝都不走。”
十三岁的孩子,站在父亲的灵堂里,从白天站到黑夜。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任何人。他就那样站着,用最沉默的方式,送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一个人扛起了一切。
从一个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家之主。那些本该由大人承担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脆弱,没有时间做一个正常的十三岁的孩子。
因为一旦他表现出脆弱,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就会扑上来,把沈家撕碎。
所以他学会了坚硬。
学会了冷漠。
学会了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肋。
可是现在,在四十度的高烧中,他的意识模糊了,那些精心构筑了十五年的城墙出现了裂缝。藏在最深处的那个十三岁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拽住了一个人的衣角,说了一句他十五年前就想说的话——
不要走。
叶清辞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让沈倦之握着他的手腕,一动不动。
手腕被握得太紧,血液流通不畅,手指开始发麻。他没有在意,也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沈倦之的睡脸,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看着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沈倦之的手终于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叶清辞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上面留下了几道红痕,是沈倦之握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换了额头上的毛巾,重新敷好。从保温杯里倒了半碗粥放在床头,等沈倦之醒来可以吃。又检查了一下药瓶,确认退烧药还在。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但也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他也睡着了。
沈倦之是在一阵桂花香中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慢慢浮出水面。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额头上的凉意——有什么东西敷在上面,冰凉的,带着水的湿润。然后是喉咙的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的疼。
他睁开眼睛。
视野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对准。
然后他看到了叶清辞。
叶清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歪靠着扶手,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颊的线条柔和而干净。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透明的一样。
沈倦之怔怔地看着他。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笼——他发了高烧,有人推门进来,喂他吃了药,在他额头上敷了冷毛巾。中间有一段时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人的手,说了什么话。但他记不清了。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照顾他的人,是叶清辞。
一整个晚上,是他的妻子——那个他用钱买来的、他刻意冷淡疏远的、他认为“别有用心”的年轻人——坐在他的床边,照顾了他一整夜。
沈倦之的目光落在叶清辞的手上。那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处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印的形状。
是自己握的?
沈倦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握了叶清辞的手。他在昏沉中,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他到底在梦里说了什么?
沈倦之闭上眼睛,不敢去想。他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软弱——如果被叶清辞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同情他?会怜悯他?会在心里嘲笑他吗?
可他凭什么?
沈倦之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叶清辞。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看着那因为长时间坐着而微微发僵的身体,看着那被他握红的手腕。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就像春天的冰面,表面看上去还是坚固的,但底下已经有水流开始涌动。裂缝在冰层下蔓延,速度很慢,但不可逆转。
叶清辞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就在这间昏暗的卧室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叶清辞的眼神是迷茫的,刚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几分懵懂。他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沈倦之,然后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是睡觉压着嗓子的那种哑,“你感觉怎么样”?”
他伸手去探沈倦之的额头。手刚触到皮肤,沈倦之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叶清辞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看来烧退了。”他收回手,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落,“有力气躲我了。”
沈倦之没说话。
叶清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他去洗手间重新拧了一条毛巾,递给沈倦之:“擦擦脸吧,出了很多汗。”
沈倦之接过毛巾,没有擦脸,而是攥在手里。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语气,“合同上没写要你照顾生病的我。”
叶清辞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轻,“合同上写的是‘乙方应履行配偶义务,包括日常照料’。照料生病的配偶,应该算在‘日常照料’里。”
沈倦之抬起眼睛看他。
叶清辞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在梦里叫了爸爸。”叶清辞说,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抓着我,不让我走,说不要走。”
沈倦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攥着毛巾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强行压住的岩浆,拼命想要从裂缝中涌出来。
“你不该留在这里。”沈倦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叶清辞看了他很久。
“好。”他点了点头,拿起自己带来的保温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在保温杯里,退烧药按说明吃。温姨今天熬的是皮蛋瘦肉粥,我记得你好像不吃皮蛋,所以让她换成了白粥。”
他顿了一下。
“不需要我的话,我就走了。”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沈倦之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毛巾是湿的,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床单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水渍。
不吃皮蛋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叶清辞。温姨知道,王德明知道,沈家的人都知道。但叶清辞嫁进沈家才一个多月,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观察。
除非他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默默地记下了关于他的一切——他不吃什么,他几点出门,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在什么地方停留得久一些。
这些东西,叶清辞从未提起过。只是用了,在他需要的时候。
沈倦之把毛巾按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像栀子花。不是他常用的那种,是叶清辞从客房里带过来的。
他把毛巾放在枕边,拿起了保温杯。旋开盖子,粥还是温热的,米粒已经煮得软烂,皮蛋和瘦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粥里没有皮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