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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社交场上的侮辱 叶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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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刚才那一刀划得不浅。皮肉翻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组织,看着有些可怖。
他一直没觉得疼。刚才太紧张了,肾上腺素冲淡了一切感觉。现在安静下来,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指尖,钝钝的、闷闷的那种疼,像有人拿钝器在敲他的手骨。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洗。凉水冲过伤口,带起一阵刺痛,他咬住嘴唇,把声音咽了回去。
水槽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看着那些渐渐稀薄的血迹,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他嫁进沈家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流血了。以后呢?还会有多少次?
他不知道。
伤口冲洗干净后,血还是止不住。他没有专业的急救用品,翻遍了抽屉只找到几片创可贴,那点可怜的尺寸根本盖不住这么长的口子。
算了。他扯了一截卫生纸,缠了几圈,再用胶带固定。简陋的包扎很快就染红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处理。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手上的伤口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少奶奶?是我,温姨。”门外传来一个慈和的妇人声音。
叶清辞愣了一下。他住进沈家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被人敲门探望过。他赶紧站起来,拉平衣服上的褶皱,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朴素的对襟棉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王德明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医药箱。
“温姨,少爷说让您来看看少奶奶的手。”王德明朝叶清辞微微点头,把医药箱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温姨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清辞,目光落在缠满卫生纸的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哎呀,这怎么包的!”温姨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叶清辞的手,一层一层拆掉那些被血浸透的卫生纸,“少爷也是的,喝醉了酒没轻没重的。”
“不是他的错。”叶清辞下意识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温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了然。
“少奶奶,您坐。”温姨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胶带,动作熟练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触到伤口,叶清辞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温姨说,手下动作放得更轻了。
“不疼。”叶清辞说。
温姨叹了口气。
她仔细地消毒、上药、包扎,手法又快又稳,白色的纱布缠了几圈,最后用胶带固定住。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包好的伤口利落整齐,比叶清辞自己糊弄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了。”温姨把东西收回医药箱,抬头看着叶清辞,“这两天别沾水,明天我再给您换一次药。”
“谢谢温姨。”叶清辞看着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委屈,而是太久没有人这样温和地对待他了。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这是他为数不多感受到的温度。
温姨没有立刻走,她在叶清辞对面坐下来,像是有话要说。
“少奶奶,我在这沈家待了快三十年了。”温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缓慢,“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的那些事,我都记得。”
叶清辞没有说话。他知道温姨想说什么。
“少爷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温姨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老爷还在,太太也在,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少爷特别黏老爷,老爷出门谈生意,他就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老爷回来了,他就扑上去,骑在老爷脖子上,咯咯地笑,整个庄园都听得见。”
温姨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怀念。
“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每次我做桂花糕,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眼巴巴地看着烤箱,嘴里念叨‘好了没有好了没有’。那时候多好啊。”
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后来老爷走了。走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想到。少爷那年才十三岁,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色的衣服,小小的一个人,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他站了整整一天,谁劝都不走。”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温姨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把书房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看,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天一天的。太太后来也走了,远嫁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叶清辞这才知道,沈倦之的母亲还在世,只是不在沈家了。
“少爷一个人扛起了整个沈家。”温姨说,“那时候他才十几岁,那些旁支的亲戚、董事会的老狐狸,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的?他要是弱一点,沈家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没办法,只能把心硬起来。硬着硬着,就成现在这样了。”
温姨看着叶清辞,眼眶微微泛红:“少奶奶,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他对您不好是事实,您受委屈了也是事实。我只是想告诉您,少爷不是天生就这样的。他心里也苦,只是从来不让人知道。”
叶清辞低下头,看着手上包好的纱布,白色的,很干净。
“我知道。”他说。
温姨走后,叶清辞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沈倦之背上的伤——不,不是背上。刚才温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沈倦之发高烧。对,是后来的事。但是现在还没发生——不,不对,时间线乱了。叶清辞摇了摇头,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开。
现在的他还没有看过沈倦之的背,不知道那上面有多少伤痕。现在的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很冷,冷得让人心寒。而现在温姨告诉他的故事,让他终于开始理解这种冷的来历。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站在父亲的灵堂里,穿着一身黑,不哭不闹,站了整整一天。然后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族,在豺狼虎豹的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铁、一块石头、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谁给他吃过一块糖?谁问过他累不累?谁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接过他肩上的重量?
没有。从来就没有。
叶清辞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有些刺眼,他的眼眶微微发酸,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心疼一个今天还冲他发脾气摔碎花瓶的男人。一个说他装模作样、说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忍的男人。
他不应该心疼的。
可是胸口那个位置,就是会觉得闷。
叶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窗帘,关了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端,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沈倦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他看不见叶清辞的房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知道他的手受伤了,知道温姨去给他包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
“少奶奶,您没事吧?”温姨刚才经过他房间时,他听到温姨在问。
听不清叶清辞的回答。只听到温姨又叹了口气。
沈倦之关上房门,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的吊灯是母亲当年亲自挑选的,水晶流苏折射着细碎的光芒,在一百多平米的卧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床很大,大到一个人躺在上面显得格外渺小。窗帘是深色的,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这间主卧,他已经一个人睡了十五年。
他从出生起就睡这里。小时候,母亲会在睡前给他读童话故事,读到第三页他就睡着了。后来母亲走后,这间房间变得格外空旷。他试着换过更小的房间,但每一间都一样空旷。不是房间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走到哪里,空旷就跟到哪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今天丢了城南的那个项目。谈了三个月,准备了半年,最后被自己人背后捅了一刀。董事会的那些老东西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早就和对手勾搭上了。他今天在会议室里发了一通火,拍了桌子,摔了文件,把几个副总骂得狗血淋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沈总,董事会那边……”
“闭嘴。”他头也没回。
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有人告诉他“没关系下次再来”。他要的是赢。是所有人都闭嘴。是他妈的该死的这个世界能放过他一回。
然后他回了家。
然后他看到叶清辞站在餐厅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神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然后他失控了。
他本可以不那样的。他可以像平时一样无视他,上楼,锁门,结束这一天。但他没有。他失控了。他摔了花瓶,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因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那种干净的眼神。害怕那种不带任何算计的关心。害怕有人在这种时候走过来,说一句“我只是想帮你”。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所有人的靠近都是有目的的。那些在他父亲死后嘘寒问暖的亲戚,转头就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那些在他低谷时笑得最温暖的合作伙伴,转身就和竞争对手把酒言欢。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标价的,所有的温柔都是筹码,所有的关心都是投资。
叶清辞的关心,标的是什么价?
六百万?还是更多?
沈倦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的是,在叶清辞说“我只想帮你”的那一秒,他的心动了一下。
短短的一下,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然后他就更愤怒了——对他自己愤怒。愤怒于自己竟然会因为这样一句廉价的话而动心。
他不能对任何人心动。
心动了就是弱点了,弱点就是死穴了。
他花了十五年把自己锻炼成一块无缝的钢铁,不能让一个人用一句“我只想帮你”就凿出裂缝。
沈倦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工作邮件,回复了几条。又点开社交媒体,漫无目的地浏览。看到一个财经账号推送的新闻:“沈氏集团三季度业绩不及预期,股价承压”。他面无表情地滑过去了。
手指停在某个页面,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
叶清辞。
搜索结果显示的不多。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个人社交账号,内容很少,零星几条,发的大多是花的照片和书摘。最新的一条是三个多月前发的,一张快要谢了的栀子花,配文是:“夏天的最后一朵。”
沈倦之盯着那朵栀子花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他退出页面,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凌晨两点。
他坐起来,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白茫茫的一片,把花园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的影子落在草坪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招手。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叶清辞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这棵树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不要想。不要想。这个人跟你没关系。他是你花钱买来的,用完就扔的那种。不是“用完就扔”——合同期满就结束,各走各的路。
那为什么你的手还在抖?
沈倦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慈善晚宴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送达的。
王德明送来了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沈倦之夫妇的名字。叶清辞看到“夫妇”两个字,觉得有些荒诞。他们连话都不怎么说,何谈“夫妇”?
“老太太的意思是,少奶奶务必出席。”王德明说,“这是您第一次以沈家少奶奶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不好缺席的。”
叶清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写得很清楚——乙方应配合甲方出席一切必要的社交活动。
王德明走后,他看着那张请柬发了一会儿呆。
晚宴在周六,还有几天。叶清辞本来想提前问一下沈倦之,对方安排些什么——比如着装的款式、到达的时间、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但沈倦之这几天早出晚归,两人几乎没有碰面,他实在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算了。他对自己说,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周六下午,叶清辞换上了沈家准备的礼服。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柔软,比他租来的那件不知好了多少倍。造型师给他做了头发,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了——眉眼更深邃了一些,轮廓更清晰了一些,整个人有一种温润的、不张扬的好看。
“少奶奶真好看。”造型师由衷地赞叹。
叶清辞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他在庄园门口等车。等了十几分钟,王德明跑过来告诉他,少爷已经自己先过去了。
“少爷说……让您自己坐车过去。”王德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叶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自己坐车过去了。
到了晚宴现场,他才发现这场慈善晚宴的规格比他想象的高得多。江城的政商名流几乎全部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被侍者引到宴会厅,一路被人打量,各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沈倦之在哪儿?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沈倦之。倒是看到了孟芝兰和沈若薇,她们正和一群贵妇谈笑风生,看到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叶清辞端了一杯香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然后他看到了沈倦之。
沈倦之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和几个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好看得像杂志封面。
但吸引叶清辞注意的不是沈倦之本人,而是沈倦之身边的人。
一个男人。
他很高,和沈倦之差不多高,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气质优雅从容。他侧过脸和沈倦之说话的时候,叶清辞看到了他的五官——很漂亮,不是那种硬朗的英俊,而是偏阴柔的那种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风情。
他的手搭在沈倦之的胳膊上,姿态亲昵而自然。
叶清辞不认识他,但他能感觉到,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看他们。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季临川吧?”
“就是那个季家的?不是听说他和沈倦之……?”
“对,前男友。当年两家都在传要联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散了。”
“那沈倦之旁边那个是谁?穿蓝衣服的那个。”
“哦,那是沈家新娶的契约Omega,花钱买的。”
“啧。”
叶清辞握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指尖泛白。他假装没有听到那些话,把目光从沈倦之和那个男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
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浪翻滚着,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
“你是沈倦之的新老婆?”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叶清辞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红色晚礼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清辞不认识她,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呀。”女人笑得更大声了,“我是周太太,你以后就知道了,这种场合来得多了就习惯了。”她朝沈倦之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老公和那个季临川,你不去打个招呼?”
叶清辞没说话。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周太太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个季临川,可是沈倦之的前男友。听说当年两人都要订婚了,是季临川突然说要出国,这才没成的。现在又黏黏糊糊的,你也不管管?”
叶清辞笑了笑:“谢谢周太太提醒,我知道了。”
周太太看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觉得没意思,耸耸肩走了。
叶清辞站在原地,香槟杯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在杯口破裂,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前男友。
他终于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他也终于知道沈老太太那句“倦之不喜欢Omega”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不喜欢Omega,是不喜欢“Omega”这个性别。他喜欢的人,是那个季临川。
而自己,只是一个用来“完成任务”的替身。
一个连替身都算不上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感情。工具不需要觉得委屈。工具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在不需要的时候安静的消失。
沈倦之让他自己坐车过来,大概就是想表明——你不是我重视的人。
叶清辞把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喝了。空腹喝酒容易上头,他不想在这种场合失态。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沈老太太来了。
虽然坐着轮椅,但沈老太太的气场丝毫不减。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威严,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名门贵妇。
沈倦之迎了上去,俯身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叶清辞身上。
叶清辞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朝老太太走过去。
“老太太。”他微微欠身。
沈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去跟倦之站在一起。”她说,“让人看着不像话。”
叶清辞看了看沈倦之的方向。沈倦之正和季临川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季临川侧着身子,几乎要贴到沈倦之的胸前了。
叶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倦之。”他走到沈倦之身边,叫了一声。
沈倦之转过头看他,目光从惊讶到冷淡,只用了一秒。他显然没有料到叶清辞会主动走过来。季临川也转过身,打量着叶清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神是冷的。
“这位就是沈少奶奶?”季临川的语气很客气,但用词很刻意,“少奶奶”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强调某种讽刺。
“你好,季先生。”叶清辞伸出手。
季临川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笑了笑:“早就听说沈少爷娶了一位贤内助,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贤内助。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嘲弄。
沈倦之站在两人中间,表情很淡。他没有看叶清辞,也没有替他解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冰冷的雕像。
“临川,刚才说的那个项目,改天再谈。”沈倦之说。
“好。”季临川笑了笑,目光从叶清辞身上滑过,转身走了。
叶清辞站在沈倦之身边,感觉周围的视线又聚了过来。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窃笑,有人毫不掩饰地用手机在拍。
“你可以不用过来的。”沈倦之说,头都没转。
“老太太让我来的。”叶清辞实话实说。
沈倦之没再说话。
整个晚宴,沈倦之几乎没有和叶清辞说过一句话。他和季临川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偶尔交头接耳,姿态亲密。叶清辞坐在沈老太太旁边,安静地吃完了一整顿饭,中间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微笑着干了。
晚宴结束后,叶清辞跟在沈倦之身后走向停车场。沈倦之走得很快,他的腿更长,步伐更大,叶清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倦之。”他叫了一声。
沈倦之停下来,转身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什么事?”
“没事。”叶清辞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倦之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少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他转身上了车。
叶清辞站在车外,看着车门在自己面前关上。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到沈倦之的脸,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瘦削而单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缩在后座的角落里。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红的、黄的、白的,交织成一条光河的河流。叶清辞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掠过自己的脸。
“倦之。”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沈倦之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侧头。
叶清辞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叫他的名字。不应该期待他的回应。不应该在那句“贤内助”里听出嘲弄后还觉得心脏被针扎了一下。
他是花钱买来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心。
但他有心。因为有心,所以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