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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漠的日常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商品,每一个都一样,每一个都毫无区别。

      叶清辞在沈家住了将近一个月,渐渐摸清了这座庄园的运转规律。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早餐,然后回房间工作,下午偶尔去花园走走,傍晚在书房看书,晚上七点晚餐,然后回房间,继续工作,睡觉。

      他的生活像一个封闭的圆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而沈倦之的生活轨迹,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第一周,叶清辞试图了解丈夫的作息。他问过王德明,王德明说少爷一般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应酬到很晚。但具体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没有人能说清楚,因为沈倦之的行踪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叶清辞试着在他的规律和自己的规律之间找到一个重合的点,但没有找到。

      他尝试过早起,想在沈倦之出门前和他说上哪怕一句话。但连续三天,他六点就坐在前厅,沈倦之要么更早就走了,要么根本没有回来。

      他尝试过晚睡,在客厅等沈倦之回来。但第一天等到凌晨一点,第二天等到凌晨两点,第三天他撑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他以为是沈倦之,但管家告诉他,是值夜的佣人给他盖的。

      沈倦之根本不知道他在客厅等过。

      这样的尝试持续了十几天,叶清辞渐渐放弃了。他开始接受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他和沈倦之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或者说,沈倦之在刻意避免相交。

      有一次,叶清辞在走廊里碰见了沈倦之。

      那是他搬进沈家的第十八天。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借来翻看的书,转过走廊的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是沈倦之。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叶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意外了。这十几天来,他几乎忘记了沈倦之长什么样子,因为能见到他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沈倦之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应该正要出门。他看到叶清辞,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语言,像在路上碰到了一个陌生人。

      他侧身从叶清辞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

      叶清辞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看着沈倦之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说话。

      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第二次,在花园里。

      那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叶清辞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书。温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还顺手拿了一碟桂花糕。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难得觉得舒服了一些。

      然后他看到了沈倦之。

      沈倦之和一个人站在花园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说着什么。沈倦之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眉头微微皱着。

      叶清辞放下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家规里说“家庭成员应互相礼敬”,遇到丈夫应该问好。但他看了看沈倦之的表情,那全神贯注的样子,显然不想被打扰。

      他决定保持安静。

      但沈倦之还是发现了他。

      沈倦之的视线越过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他身上,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不是嫌恶,不是厌烦,甚至不是冷漠。

      是“根本不存在”。

      就像你在路上走,路边有一块石头,你会注意到它吗?你不会。因为它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叶清辞收回目光,低头看书。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桂花糕放在手边,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第三次,在深夜。

      那天沈倦之难得回来得早一些,十一点多就到了家。叶清辞在客厅看书——他已经放弃了特意等沈倦之,但习惯了在客厅坐到深夜,因为客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害怕。

      沈倦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叶清辞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小说。听到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沈倦之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大衣上沾着夜露,头发有些乱,眼睛比平时更黑更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叶清辞犹豫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三个字,很轻,像普通夫妻之间最日常的问候。

      沈倦之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的他。那个姿势——蜷缩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其实是很柔软的画面。但沈倦之的眼神没有软化。

      “别演这种贤惠戏码。”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不吃这一套。”

      叶清辞愣了一下:“我只是等你回来,确认你安全。”

      “确认我安全?”沈倦之嗤笑一声,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装什么装,不就是为了钱吗?合同里又没写要你等我回来,你不用这么卖力。”

      他把“卖力”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说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叶清辞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倦之已经转身上楼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逐渐远去。

      叶清辞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他让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感受着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感受着手指还残留的书页的温度。

      他对自己说,不要在意。你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你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

      可是心脏还是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晰。

      他摸了摸胸口,确认那种疼痛不是幻觉,然后合上书,关灯,摸黑走回客房。

      走廊很长,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叶清辞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某种夜行动物的脚步。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清路,是因为他想走得慢一点。走得慢一点,就可以晚一点回到那间没有人的房间。就可以晚一点躺在那张只有一个人的床上。就可以晚一点面对明天依然会重复的一切。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

      他推开门,打开灯。光亮的瞬间,他看到桌上翻译到一半的稿子、冷掉的茶、父亲的照片。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就好。

      沈倦之在生意场上受挫的消息,是王德明无意间透露的。

      那是叶清辞住进沈家的第二十四天。他在花园里遇到王德明,随口问了一句“少爷今天在家吗”,王德明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说:“少爷今天心情不太好,少奶奶最好不要去打扰。”

      叶清辞没在意。沈倦之心情不好的时候太多了,他早就习惯了。

      但他没想到,这一次不一样。

      晚上七点,晚餐时间。

      沈老太太去了外地,孟芝兰母女也不在,餐厅里只有叶清辞一个人。他独自吃完了晚饭,正准备回房间,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的护墙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叶清辞吓了一跳,走出餐厅,看到沈倦之正站在玄关,衬衫的领口扯开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喝醉的那种绯红,而是一种铁青的、几乎病态的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暗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王德明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都滚!”沈倦之的声音沙哑,像是吼了太久。

      佣人们纷纷退开,连王德明都退到了一边。叶清辞站在餐厅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

      他想起家规——家庭成员应互相扶持。想起合同——乙方应履行配偶义务,包括日常照料。想起那句“别演这种贤惠戏码”——但也许今天不一样呢?也许他今天真的需要一个人呢?

      他走过去。

      “倦之。”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尽量温和,“你喝多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沈倦之抬起头看他。

      那个眼神让叶清辞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敌意。是“你是敌人所以我要攻击你”的敌意。

      “你也来笑话我?”沈倦之盯着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有。”叶清辞摇头,“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沈倦之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你帮我?你一个拿钱办事的,凭什么帮我?你懂什么?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废物,靠老爹的遗产活着的废物!”

      他猛地一挥手,扫过玄关的台面。上面的花瓶应声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瓷碎片四溅,水花飞溅,几枝百合花散落一地,花瓣沾着水,粘在深色的地板上,狼狈而触目惊心。

      叶清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有一片碎瓷划过了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没有出声。

      沈倦之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极轻,像即将熄灭的火星被风卷起了一瞬。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就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了。

      “你凭什么这样看我?”沈倦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却更危险,“用那种可怜的眼神。你觉得我很可怜吗?还是你觉得你很可怜?”

      叶清辞摇头:“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倦之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笼罩住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高贵?你一个卖身还债的——”

      “不是。”叶清辞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倦之顿了一下。

      “我从没有觉得你是废物。”叶清辞抬起头,直视着沈倦之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的霜,“也从来没有用可怜的眼神看你。我只是想帮你,你不愿意的话,我走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沈倦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远。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蜿蜒着流进黑暗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摔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指也被碎片划破了,但他一直没注意到。

      他攥紧了拳头。

      王德明无声地走过来,指挥佣人打扫碎片。没有人说话,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沈倦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停下来。

      “她手上的伤,让温姨看一下。”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是。”王德明应了一声。

      沈倦之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叶清辞的客房所在的方向。

      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叶清辞那句话——“我从没有觉得你是废物。”

      和那双眼睛。

      那双明明在流血却没有喊一声痛的眼睛,那双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和讨好的眼睛,那双让他觉得……他在被真正地“看到”的眼睛。

      沈倦之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满,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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