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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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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几乎没有睡,只是在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睁开眼时,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亮了。
“少奶奶,七点了,该起床用早膳了。”外面是王德明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好,马上来。”叶清辞坐起来,头有些昏沉。他没脱衣服,衬衫皱得像腌菜。昨晚就那样和衣睡了一夜,脖子落枕了,歪着头活动了一下,咔咔作响。
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把那件皱了的衬衫换下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用妆也遮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王德明站在门外,一身笔挺的管家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上下扫了一眼叶清辞,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请跟我来。”王德明转身走在前面。
从客房到餐厅,需要穿过整个东翼和中庭。
这是叶清辞第一次在白天看到沈家主宅的全貌。昨晚只顾着跟着走,没有心思观察,现在才发现这栋庄园大得离谱。
中庭是一座室内花园,玻璃穹顶下栽满了奇花异草,流水潺潺,锦鲤在池中悠游。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香,走在石板路上,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偌大的庄园,安静得有些空荡。
叶清辞跟在王德明身后,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访客。
餐厅在主楼的西侧,是一间长条形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可坐二十人的长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擦得锃亮,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
已经有人在了。
沈老太太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沈家旁支的几个人——叶清辞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倦之的婶婶孟芝兰和她的女儿沈若薇。长桌的另一端空着,那是沈倦之的位置。
沈老太太看了叶清辞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眼下的黑眼圈上:“没睡好?”
“没有,睡得挺好的。”叶清辞说,声音不大。
他按照王德明事先叮嘱的,走到自己的位置——沈倦之左手边的第一个座位。刚要坐下,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谁让你坐那里的?”
叶清辞转过头。
沈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餐厅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线条。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和昨晚给人的感觉不同。昨晚他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现在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是厌烦。是那种“你在这里呼吸都让我觉得烦”的厌烦。
叶清辞站着没动。
沈倦之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当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那是我的位置。”沈倦之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按安排坐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在沈倦之和孟芝兰之间坐下来。
沈若薇——沈倦之的堂妹,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Alpha——嗤地笑出声来。
孟芝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收敛,但自己嘴角也带着一丝微妙的弧度。
叶清辞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白色瓷盘,盘沿描着金色的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早餐是中式的。
粥、小菜、包子、蒸饺、豆浆、油条,摆了满满一桌,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但叶清辞没什么胃口,或者说,在这样一桌人面前,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沈老太太动筷之后,其他人才开始吃。叶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刚送到嘴边,沈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清辞,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叶清辞手里的包子掉回碟子里,溅出一点汤汁。
“好一些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说。
“那就好。”沈老太太点点头,“你既然嫁进了沈家,你父亲也是沈家的亲家,该用的药就用最好的,医药费沈家出。”
“谢谢老太太。”叶清辞说。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沈家讲规矩,但也讲情面,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但沈倦之不这么看。
他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倦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叶清辞,目光凉得像冬天的江水:“昨天刚到,钱已经到账了吧?”
叶清辞的动作一僵。
“六百万。”沈倦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你爸的债,沈家付了。医药费,沈家负责。还有你和你妹妹的房子,沈家也买了新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冷笑更让人难受的表情。
“你这一趟,赚了不少。”
叶清辞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他想说:“不是我要来的。是你沈家的人找到我的。”他想说:“我没有选择。”他想说:“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放下筷子,低声说:“对不起。”
孟芝兰用汤匙搅着粥,不急不慢地说:“倦之,大清早的,有话好好说。清辞刚来,还不熟悉家里的规矩。”
“规矩?”沈倦之看了婶婶一眼,“规矩不就是钱定的吗?给了钱,什么规矩都守得住了。”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既是在说叶清辞,也是在敲打孟芝兰母女。沈若薇的脸色变了变,孟芝兰倒是面不改色,继续喝粥。
沈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行了,吃饭。”
沈倦之没有再说话,但也再没有动过筷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好像这满桌的菜肴和他毫无关系,好像身边的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和他毫无关系。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沈倦之第一个离开,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寂靜的餐厅里格外刺耳。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叶清辞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天的折磨终于结束了。但沈倦之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音量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客房不舒服吧?别想着换房间。我不需要你,更不需要你在的地方有我的气息。”
叶清辞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沈倦之为什么特意说这句话。
昨晚他住的客房,在走廊尽头,和主卧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但有些真相,不需要说出口,大家心里都明白。沈倦之偏要说,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个事实摊开来说——你不是我的妻子,你连一个替代品都算不上,你只是一个花钱买来的、我不屑于多看一眼的东西。
叶清辞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更长。餐厅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佣人来收拾餐具,碟子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机械。
“少奶奶,您没事吧?”王德明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没事。”叶清辞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只是……有点累了。我回房间了。”
他穿过中庭花园,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客房的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灰色的床单、冷色调的墙壁、空荡荡的衣柜。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和这间死寂的房间形成了两个世界。
叶清辞闭上眼睛,把头抵在膝盖上。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沈倦之说的“别指望我给你任何尊重”,不是威胁,是预告。
而这,才只是开始。
叶清辞在客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燥起皮。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挺直了脊背,把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哭没有用。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少奶奶,我给您送东西来了。”是王德明的声音。
叶清辞打开门。王德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杯热茶。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金的字写着“沈氏家规”。
“老太太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王德明把托盘递过来,“您今天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家里的事就要按规矩来了。”
叶清辞接过托盘,家规册子比他想象的要重。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各种规定和礼仪。
“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王德明说。
叶清辞翻了翻册子,看到“起居篇”三个字,下面列了几十条条款。他随意扫了一眼——
“家庭成员每日卯时起身,不得迟于六点半。”
“早餐七时整开始,迟到者不得入席。”
“用餐时不得发出声响,不得翻拣菜肴,不得先于长辈动筷。”
“衣着应端庄得体,不得穿着暴露或颜色轻浮之衣物。”
“与人交谈时须垂目低眉,不得直视长辈。”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会客。”
“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奔跑,不得在公共区域失态。”
叶清辞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这不是家规,这是一整套行为规范,从起床到睡觉,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规定,甚至连“不得在走廊停留过久”这种细节都写了进去。
“一共多少条?”他问。
“正文部分,三百二十七条。”王德明说,“附录部分是历代家主增补的,不强制要求,但最好也读一读。”
三百二十七条。
叶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从小到大,连学校的校规都没背全过。
“少奶奶,还有一件事。”王德明踌躇了一下,“少爷的作息不太规律,有时候会通宵不归。老太太的意思是,您不用等他,但该做的规矩还是要做。”
该做的规矩。
叶清辞没有问“该做的规矩”具体是什么,他猜测大概就是那些不需要写在纸上的东西——比如,即使丈夫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也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
王德明走后,叶清辞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家规,从头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把每一条都仔细看了。
“第三章第七条:新妇入门后,须每日晨昏定省,向长辈请安。”
“第五章第十二条:未经主母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主卧及书房。”
“第七章第三条:家庭成员应和睦相处,不得有口舌之争。”
“第九章第一款:沈家子弟及配偶,应以家族荣誉为重,个人荣辱为轻。”
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娟秀但不失力道:“既入沈家门,便为沈家人。望你恪守本分,勿负沈家厚望。——沈林氏。”
沈老太太的名字。
叶清辞把纸条合进册子里,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刺目的光线涌进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楼下是花园。一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节奏单调而规律。远处是连绵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再远一些,隐约可以看到江城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他觉得窒息。
下午三点,王德明又来了,这次是带他熟悉庄园。
“主楼一共四层。”王德明边走边介绍,“地下一层是酒窖和储藏室,一楼是会客厅、餐厅、厨房和茶室,二楼是主人起居区,三楼是客房和书房,四楼是露台和健身房。”
叶清辞默默记着,试图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地图。
“东翼是客房区和佣人房,您住的那边。”王德明带着他穿过中庭花园,“西翼是老太太和少爷的住所,还有若薇小姐的房间。没有老太太或少爷的允许,您最好不要去西翼。”
最好不要。
叶清辞在心里划了一个重点。
“这里是书房。”王德明在三楼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中央是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甚至还有未干的墨迹。
叶清辞的目光被书架上一排排书籍吸引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书脊——从《资治通鉴》到《国富论》,从莎士比亚到鲁迅,中西兼备,涉猎极广。
“少爷从小就喜欢看书。”王德明说,“老太太说,书房里的书他都读过至少一遍。”
叶清辞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会把书房塞满书并且全部读完的人,不该是今天早上那个刻薄冷漠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读得太多了,才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少爷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忍不住问。
王德明沉默了几秒:“少爷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很爱笑。”王德明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特别喜欢在花园里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老爷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骑在老爷脖子上,咯咯地笑,整个庄园都听得见。”
叶清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倦之骑在父亲脖子上大笑,笑得整栋楼都在震。和现在这个冷冰冰的男人,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后来呢?”
“后来老爷走了。”王德明垂下眼睛,“少爷那年十三岁。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笑过。”
王德明没有再说下去。叶清辞也没有再问。有些往事,不需要说得太细,只言片语就足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十三岁失去父亲,被迫在吃人的豪门中站稳脚跟。那些旁支的亲戚、虎视眈眈的对手、觊觎家产的族人,像秃鹫一样围着沈家盘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怎样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
答案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叶清辞再看向那些书架的时候,心情复杂了许多。他忽然觉得,沈倦之说的那些刻薄话,也许不全是在针对他。也许只是沈倦之太多年来习惯了用这种语气说话,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敌人或工具。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受伤。叶清辞提醒自己。不要因为理解就开始心疼。你和他之间是交易,不是爱情。
傍晚的时候,叶清辞回到自己房间,开始翻译之前接的一份稿子。那是一本德语的技术手册,专业词汇多,句子复杂,翻译起来很费脑。他在出租屋的时候靠这个赚外快,虽然沈家每个月会给生活费,但他不打算完全放弃自己的工作。
倒不全是因为钱。更多的是,他需要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翻译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叶清音发来的消息:“哥,你还好吗?沈家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叶清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别担心。”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译。但注意力已经散了,同一个句子反复读了好几遍都没读进去。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和妹妹的聊天记录,看到上一条还是昨天——“哥,我想你了。”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毫无征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继续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机械地、麻木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翻译机器。
晚上七点,晚餐。
叶清辞准时出现在餐厅。这一次他提前查了家规——“晚餐须着正装”。他在自己有限的衣服里挑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用发胶简单地固定了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沈老太太已经在了。孟芝兰和沈若薇坐在对面,沈若薇今天化了浓妆,穿着一件露肩的连衣裙,指甲涂成了酒红色,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倦之的位置空着。
叶清辞坐下来,向沈老太太问了好,然后安静地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不等了。”沈老太太说,“上菜吧。”
叶清辞没有动筷子。他等沈老太太先夹了菜,才拿起自己的筷子。用餐过程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说话,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沈倦之走进来,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身上带着淡淡的外面的冷气。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扫了一眼餐桌,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沈老太太放下筷子。
“陪客户吃饭。”沈倦之说,语气敷衍。
他没有解释更多,坐下来,面前很快摆上了一副新的碗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刚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把筷子放下了。
“太咸了。”他说。
厨房里立刻有人出来赔罪,把那道菜撤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叶清辞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他能感觉到沈倦之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像一把刀片,极快极轻,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晚餐结束后,叶清辞回到房间,继续翻译稿子。他把闹钟定在五点半——明天要六点半起床,提前一个小时准备,确保自己不会迟到。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是空的房间,再远一些是沈倦之的主卧。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书房里处理文件,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关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