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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父亲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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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倦之去了地下室。
自从叶清辞离开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间房间。他站在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他让王德明找来的,这扇门原本的钥匙,可以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
他转动钥匙,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和时光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沈倦之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间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房间。书桌、椅子、书架、小床,每一样都在原来的位置,布满了灰尘。
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本日记,深蓝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沈倦之翻开日记,从第一页开始读。那些字迹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他读到父亲写下的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曾经深信这句话。他花了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钢铁,不信任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救了他,也困住了他。因为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把最该相信的人推开了。
沈倦之继续往后翻。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父亲写了一句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话——在"不要相信任何人"那行字的下面,隔了几行空白,又有一行字,笔迹更淡,像是墨水快用完了的时候写的:
"倦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让你愿意重新相信的人,那就信他。爸爸希望你能幸福。"
沈倦之的手猛地攥紧了日记本。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那些笔画因为墨水不足而显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地敲打他的心。
爸爸希望你能幸福。
他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写下"不要相信任何人"之后,又补上了这一句。因为他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不想让沈倦之把自己封死。他想让他遇到爱,相信爱,幸福地活下去。
而沈倦之花了十五年,才看到这句话。
他把日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愿意重新相信了。可是我把人弄丢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灯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没有重量的灵魂。
沈倦之睁开眼,看着这个房间。他父亲曾经在这里独自承受了背叛、疾病和死亡的威胁,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了对儿子的祝福。
"我会找到他的。"沈倦之对着房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再把他弄丢了。"
他站起来,把日记放回原处,转身走出地下室。锁好门,把那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爸,谢谢。"
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的几年,沈倦之把大半个中国翻了一遍。
他雇佣了三个私家侦探,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持续不断地搜寻。他让助理建立了全国范围内的数据库,把所有妇产科医院的入住记录、月子中心的客户名单、育婴机构的注册信息都整合到一起,用算法筛选可能的匹配项。
他找了叶清辞可能会去的每一个地方。叶清辞父亲的老家、叶清辞妹妹读书的城市、叶清辞大学时期的朋友住的地方、叶清辞以前翻译合作过的出版社所在的办公楼。他甚至去了叶清辞说过想去的那些地方——海边、雪山、江南小镇。
每一次线索出现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去。
有一年春天,侦探说在南方一个城市发现了和叶清辞特征相符的人,住在城郊的一栋居民楼里,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沈倦之连夜飞了过去,在那栋居民楼下等了三天三夜。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走出楼门,但那个女人不是叶清辞。是认错了。
沈倦之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走远,口袋里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街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那一年,他跑了十七个城市,见了三十多个"可能的人",没有一次是对的。
助理劝他:"沈总,也许少奶奶不在国内。也许他换了身份,用了假名。这样找下去,是大海捞针。"
沈倦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他去过的地方。
"那就扩大范围。"他说,"查出入境记录。查所有和他相似的人的轨迹。"
"可是——"
"没有可是。"沈倦之抬起头,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助理后背发凉,"找到他为止。"
助理没有再劝。
沈倦之继续找。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他身边淌过去,带走了很多东西——沈氏集团重新站稳了脚跟,季临川在国外的消息越来越少,沈老太太的身体大不如前,温姨退休回了老家。
只有沈倦之没有变。他还是住在叶清辞住过的那间客房里,还是每天给那盆绿植浇水,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飞往某个城市,去确认一个可能不是叶清辞的人是不是叶清辞。
第四年冬天的时候,沈倦之的腿伤终于彻底好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和正常人一样了。"
沈倦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出医院,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冷。腿好了,但那个让他想奔跑的人不在。腿好了又有什么用?
他去了江边。叶清辞第一次离开沈家那晚,在江边待了一整夜。沈倦之站在江边栏杆前,看着灰蒙蒙的江水和远处那些模糊的船影。
"清辞,"他对着江水说,"第四年了。你还不回来吗?"
江风很大,吹起他的大衣下摆。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第五年春天,沈倦之决定搬离江城。
他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大部分交给了王德明处理,只带了一箱重要的物品——那本日记、那张合影、那沓便签、叶清辞留下的那盆绿植、还有一个装着桂花糕配方的文件夹。
他要搬去的地方,是叶清辞在日记里提到过的一座南方小城。
"倦之说以后要带我去看海。其实我不想去海边,我想去江南。江南有小桥流水,有桂花树,有青石板路。走在那种路上,人就会慢下来。我想慢下来。"
沈倦之把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他查了叶清辞出身的地方——江南,一个叫安城的小城市,叶清辞的母亲是安城人,叶清辞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
他决定去安城。
王德明送他去机场的时候,在车上沉默了很久。
"少爷,"王德明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在安城,要照顾好自己。"
"嗯。"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来。我和温姨都在。"
"嗯。"
"少爷……"
王德明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沈倦之不会再回头了。这个男人找了五年,跑了半个中国,现在要去一座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王叔。"沈倦之忽然开口。
"少爷?"
"这些年,谢谢你。"
王德明的眼眶忽然红了。
"少爷说的什么话,我从小看着您长大,您就是我半个儿子。"
沈倦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机场门口。沈倦之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第一次见到叶清辞那天一样。那时候下着雨,叶清辞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花门下,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
沈倦之转过身,走进机场。
登机之后,他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棉花糖一样的云朵照得金灿灿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清辞,我来了。你等我。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南方飞去。
那座小城,在五月的春光里,安静地等待着。
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再等几个月,就会满城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