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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逢 安 ...


  •   安城是一座很小的城市。

      小到沈倦之下飞机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坐错了航班。机场只有两个登机口,行李转盘也只有一条,等行李的时候,沈倦之看到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那个孩子大概两岁多,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

      沈倦之移开目光,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机场。

      安城的春天和江城不一样。江城的春天来得慢,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访客,在门口徘徊很久才肯进来。安城的春天是突然的,一夜之间,满城的树都绿了,花都开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意。

      沈倦之租了一间老房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处。店面之前是一家废弃的杂货铺,搬走的时候留下了几排空荡荡的货架和一面落满灰的玻璃橱窗。

      沈倦之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他刷了墙,铺了木地板,换了新的橱窗玻璃,在门口挂了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清辞"。

      花店。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花店。在江城的时候,他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每天面对的是数字、合同、商业谈判。如今他站在这个小花店里,面前摆着几十盆绿植和鲜花,手边是一把修枝剪和一壶水,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他不觉得别扭。甚至觉得有些平静。

      每天早上,他开门营业,给花浇水,修剪枝叶,把新到的花材插进花瓶里。顾客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偶尔会有年轻人来买一束花送给恋人。沈倦之话不多,客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价钱标得清清楚楚,从不讲价。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巷子发呆。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春天的时候,巷口的几棵桃树会开满粉色的花,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沈倦之觉得,叶清辞会喜欢这里。

      他把那盆绿植从江城带了过来,放在花店的窗台上。绿植长得很好了,叶子肥厚翠绿,是他这些年精心照料的成果。他每天给绿植浇水的时候,会跟它说几句话。

      "今天是来安城的第七天。天气很好,巷口的桃花开了。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好看。"

      "今天来了一个小女孩,买了一束雏菊。她说要送给妈妈。你以前也说想给清音送花。"

      "我在学插花。以前觉得这是女孩子才做的事,现在觉得……其实挺好的。"

      绿植不会回答他,但叶子会轻轻晃动,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沈倦之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叶清辞走之后,他第一次笑。

      花店开了两个月之后,沈倦之渐渐有了固定的客人。

      巷子里的邻居大多知道这里来了一个"北方来的男人",话少,长得好看,不爱笑。一开始大家只是路过的时候好奇地看一眼,后来慢慢熟了起来,偶尔会进来买几枝花,顺便聊几句。

      隔壁裁缝铺的刘阿姨是第一个和他熟起来的人。刘阿姨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她第一次走进花店的时候,沈倦之正在给一盆茉莉剪枝。

      "小伙子,你这花店开得挺安静的嘛。"刘阿姨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鲜花和绿植上转了一圈,"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安静了。安城人喜欢热闹,你要多笑一笑,别人才敢进来。"

      沈倦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笑了。"

      刘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那叫笑?嘴角动一下就叫笑?你这孩子,长得这么周正,怎么不爱笑呢。来来来,阿姨教你怎么笑——像我这样,把嘴角咧开,露出八颗牙齿。"

      沈倦之看着刘阿姨那张像太阳花一样灿烂的笑脸,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的幅度大了一些。

      "这就对了嘛!"刘阿姨拍着大腿,"下次客人来,你就这样笑,保管生意好起来。"

      从那以后,沈倦之开始试着对客人笑。虽然笑容还是有些生硬,但客人明显多了起来。巷子里的住户开始习惯来花店买花,年轻人把这里当成了打卡拍照的好地方,偶尔还会有市区的客人专门开车过来。

      有一天下午,沈倦之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橱窗前,小脸蛋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着里面那些花。

      小男孩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头发软软的,微微卷曲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他看得很认真,小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欢。

      沈倦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个孩子的眉眼,有些眼熟。

      他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响,小男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小朋友,"沈倦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想看花?"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进来吧。"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迈进了花店的门。他站在那一排排花盆中间,仰着头看着那些比他还要高的绿植和盛开的花朵,脸上全是惊叹。

      "好多花啊。"他轻声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到那些花。

      沈倦之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又眨了眨眼,像是想了想,然后说:"爸爸不让我跟陌生人说名字。"

      沈倦之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是陌生人。我是这家花店的老板。你可以叫我……沈叔叔。"

      "沈叔叔。"小男孩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开口,"我叫诺诺。叶诺。"

      叶诺。

      沈倦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诺诺。"他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觉得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感觉,温热的,像含着了一颗糖。"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诺诺看着他,歪了歪头:"沈叔叔,你是不是想认识我爸爸呀?"

      沈倦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是。"他说,"我想认识你爸爸。"

      诺诺歪着头想了想:"我爸爸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她的名字。不过——"他指了指橱窗里那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我爸爸最喜欢这种花。你要是能送他一束,他可能会高兴。"

      沈倦之站起来,从花桶里抽出一束栀子花,用白色的包装纸裹好,扎上一根淡绿色的丝带,然后递给诺诺。

      "那你替沈叔叔送给你爸爸,好不好?"

      诺诺接过花束,低头闻了一下,鼻子皱了皱:"好香呀。谢谢沈叔叔。"

      他抱着花束,转身跑出了花店。黄色的卫衣在巷子的阳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

      沈倦之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扶着门框,手指微微发抖。

      叶诺。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反复地回响,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了。

      从那一天起,诺诺成了花店的常客。

      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专门跑过来的。他趴在橱窗前看花,然后等沈倦之招呼他进去,他就会欢快地跑进来,在花丛间转来转去,用小手轻轻地碰碰花瓣,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弄疼了那些花。

      "沈叔叔,这个叫什么?"他指着一盆盛开的红掌。

      "红掌。"

      "好红呀,像妈妈以前涂的口红。"

      "这个呢?"他又指着一盆白色的马蹄莲。

      "马蹄莲。"

      "它长得像个小喇叭。它会不会唱歌?"

      沈倦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不会。但它会开很久。放在花瓶里养得好,能开半个月。"

      诺诺"哇"了一声,小脸上全是崇拜。

      沈倦之发现诺诺和他很像。不是长相上的像——诺诺长得更像叶清辞,眉眼清秀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他的某些小动作,和沈倦之如出一辙。思考的时候会皱眉头,走神的时候会咬嘴唇,被说中了什么会低头不说话。

      那些细微的、藏在骨子里的相似,让沈倦之每一次看到都心里发酸。

      有一天下午,诺诺又来花店了。他坐在花店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慢慢地舔着。沈倦之正在给花换水,余光看到诺诺的袜子穿反了,左边的图案朝外,右边的图案朝内。

      "诺诺,"他放下水壶,"你袜子穿反了。"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委屈:"爸爸今天早上起晚了,来不及给我穿。我自己穿的。"

      沈倦之的手顿了一下。

      "爸爸……很忙吗?"

      诺诺点了点头:"爸爸每天都很忙。花店里的花要浇水,还要给客人送花。诺诺有时候想帮爸爸,但爸爸说诺诺太小了,会弄坏花。"

      沈倦之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你爸爸……开了一家花店?"

      "嗯。"诺诺用力点头,"在巷子那头。叫‘辞’花店。爸爸起的名字。"

      辞花店。

      沈倦之的手指攥紧了水壶的把手。

      辞。

      叶清辞的辞。

      "诺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爸爸的店……在巷子的哪一头?"

      诺诺站起来,指着巷子的一端:"走到头,拐个弯,再走两分钟就到了。沈叔叔想去看吗?"

      沈倦之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吧。"他说,"沈叔叔还没准备好。"

      诺诺歪着头看着他,不太懂他说的"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又坐下来继续舔他的棒棒糖。

      沈倦之站在花店里,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

      五年了。他找了五年,跑了半个中国,终于在这座小城里,离那个人不到三百米远。

      但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走过去之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或者是一双不想再看到他的眼睛。他怕叶清辞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怕那个"等我准备好了就回来"的承诺,已经被时间磨平了。

      他在花店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诺诺说"我要回家了,妈妈会担心的",然后跑走了。

      沈倦之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清辞,我找到你了。"

      沈倦之在第二天早上,终于走向了巷子的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褶皱上。五年前他追着叶清辞跑出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步伐,急切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和小心,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走向即将审判他的大人。

      巷子不长,但他走了很久。

      拐过弯,走了两分钟,他看到了那家店。

      "辞"花店。

      店面不大,和沈倦之的花店差不多大小。橱窗里摆满了鲜花和绿植,门口挂着一串淡紫色的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铃作响,清脆而温柔。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温润,是叶清辞的字。

      沈倦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起来。

      店里很安静,没有人。花架上的花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水汽混杂的气息。沈倦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花,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还压着一支笔。

      叶清辞刚刚还在。

      沈倦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他站在那本书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德语诗集,翻到的那一页,是叶清辞以前译过的那首诗。

      "你像一朵花,如此温柔、纯洁而美丽;我看着你,忧伤就潜入我的心里。"

      沈倦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页。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店铺后面传来的,很轻,像是踩着拖鞋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沈倦之抬起头。

      叶清辞站在后门的门框边,手里拿着一把喷壶,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微微有些卷曲,散在额前。脸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了,带着健康的红润。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静和温润,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玉石,光泽更加内敛而柔和。

      他瘦了一些,但看起来很好。

      他看到沈倦之的时候,手里的喷壶"啪"地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漫开一小片湿润的区域。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找了五年、想了五年、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脸。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清辞先开了口。

      "沈倦之。"他说,声音和五年前一样,清润而温和,但多了一层沈倦之从未听过的、像是经历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嗯。"沈倦之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来了。"

      叶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叶清辞说。

      沈倦之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人,一个在商场上刀枪不入的、五年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当着叶清辞的面,掉下了眼泪。

      "清辞。"他的声音是碎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清辞的眼眶也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掉在地上的喷壶,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说孩子来历不明吗?你不是要打掉他吗?标记清洗手术都做了,你现在来,有什么用?"

      沈倦之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塑封过的信封,里面装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无数次。

      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了叶清辞面前。

      "这份报告,我留了五年。"沈倦之的声音沙哑而发颤,"每一天都在看。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证据。"

      叶清辞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折痕和磨损的边缘。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拼命忍住了。

      "叶清辞,"沈倦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但目光是坚定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但我求你——让我靠近你。让我看着你和诺诺。让我补偿。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让我在你们身边。"

      叶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手里的喷壶彻底脱了手,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米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倦之,"他的声音是抖的,"你个混蛋。你干嘛要来?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

      沈倦之走过去,想抱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叶清辞愿不愿意让他碰。

      叶清辞却自己扑了上来。

      他撞进沈倦之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攥着他背后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他哭得像一个孩子,闷在沈倦之的胸膛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沈倦之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抱紧了他。

      手臂收紧,把这个人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下巴抵在叶清辞的头顶,闻着他腺体上清淡的花香——和五年前一样,是栀子花的味道。

      "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声音是哑的,也是湿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叶清辞在他怀里哭着,捶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但每一下都砸在沈倦之的心上。

      "你——你这个——"叶清辞的哭声闷在他胸口,"你怎么——怎么才来——"

      "对不起。"

      "诺诺都——都五岁了——"

      "我知道。"

      "你错过他——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

      "我知道。"

      "沈倦之——"叶清辞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你以后——你要是——你要是再敢——"

      沈倦之低头吻住了他。

      吻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五年的思念和歉疚,像一滴融化的雪落在了初春的河面上。

      叶清辞的哭声哽在喉咙里,然后慢慢变成了低低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他回吻了他。

      晨光从橱窗外照进来,落在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风铃在门口叮当作响,店里花香弥漫,柜台上那本诗集翻开着,阳光正好照亮了那一页的句子。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爸爸!爸爸!"诺诺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你看我捡到一个——"

      他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诺诺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们,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爸爸,你和沈叔叔在干什么呀?"

      叶清辞从沈倦之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蹲下来,看着诺诺。

      "诺诺,"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但嘴角是弯的,"他就是爸爸跟你说过的那个……很重要的人。"

      诺诺眨了眨眼,看向沈倦之。

      沈倦之也蹲了下来,和诺诺平视。

      "诺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你可以叫我……爸爸吗?"

      诺诺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爸爸!"他扑上去,抱住了沈倦之的脖子。

      沈倦之接住了他,把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奶香和阳光气味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眼眶又湿了,但他忍住了。

      叶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伸手擦了擦眼角。

      "好了好了,"他说,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不怎么体面的东西,"你们两个,肉麻死了。"

      沈倦之抬起头看他,一只手抱着诺诺,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叶清辞的手。

      "肉麻就肉麻吧。"他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叶清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进店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巷子里传来谁家窗台上收音机播放的、老旧的歌谣。

      春天,真正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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