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情深》合璟

24、日记

　　那本日记，沈倦之读了整整三天。

　　他从第一页开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拆解一个他曾经错过了一万次的密码。叶清辞的字迹从最初的生疏拘谨，到后来的自然流畅，再到最后几页的潦草凌乱——所有的变化都对应着他在沈家的心路历程。

　　"第五十天：今天他在书房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毯子。他醒了以后什么也没说，但晚上的时候，他让温姨给我炖了一碗雪梨汤。我知道那是他的意思。他总是这样，做了好事也不说，让人来替他说。"

　　"第五十五天：季临川又来了。他给倦之送了一支钢笔。我看到了那支笔放在倦之的书桌上，和新的一样，和倦之那支旧笔摆在一起。新的很漂亮，但我还是觉得旧的那支更好。因为那支笔上有倦之握过的痕迹。"

　　"第六十天：倦之第一次叫我‘清辞’。不是‘叶清辞’，不是‘你’，是‘清辞’。他叫得很轻，像是怕叫错了一样。我没有回应他，因为我怕我一回应，他就再也不叫了。"

　　沈倦之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指尖微微发颤。

　　他记起来了。那天他在书房处理文件，叶清辞进来送茶，他随口说了一句"清辞，茶放在桌上就行"。他只是随口叫的，没有多想。但他注意到叶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就走了。

　　他以为叶清辞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不在意。

　　但叶清辞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里。"我一回应，他就再也不叫了。"

　　沈倦之闭上眼睛，把日记贴在胸口。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不经意的话，对叶清辞来说都是那么重要。他以为自己只是冷漠地完成了一桩交易，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冷漠的间隙里，他漏出去的那些微小的温度，被叶清辞一点一点地捡起来，珍藏在他的日记里，像收集冬天的阳光。

　　沈倦之继续往下翻。

　　"第七十天：倦之今天回来得早，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的菜做得好。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菜做得好，还是因为他饿了三天。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他的笑了。"

　　"第七十五天：宝宝动得很厉害，我睡不着。倦之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我透过门缝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想进去给他盖毯子，但又怕吵醒他。最后我还是进去了，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他在梦里叫了我的名字。‘清辞，别走。’"

　　沈倦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记得自己经常在书房睡着，记得有时候醒来身上会多一条毯子，记得有一次醒来的时候觉得手指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但他不记得自己在梦里叫了叶清辞的名字。

　　"第八十天：我最近越来越害怕。怕自己撑不住，怕宝宝有什么问题，怕给倦之添麻烦。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我知道他累。我每天去看他的时候都笑，笑着跟他说‘我没事’。但我不知道他能信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笑多久。"

　　"第八十五天：那天在医院，我对他说了好多话。我说我很怕，我怕他倒下来，怕宝宝有危险，怕我一个人撑不住。他说‘对不起’。他说他以后会好好照顾我。我信了。但我还是害怕。因为我知道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沈倦之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叶清辞离开前一晚写的，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清，纸张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是眼泪。

　　"倦之，对不起。我知道你不让我走。但我必须走。医生说我的身体不能再撑了，我需要静养，需要换个环境。你现在也帮不了我，因为你自己的腿还没好，公司也一堆事。我不想让你再分心了。等我好了，等宝宝稳定了，我就回来。你等我好不好？如果你不等我，我也不怪你。因为我知道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沈倦之合上日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沈倦之觉得自己的世界像被冻住了一样，每一寸土地都是冰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抽满了新叶，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花，满园飘香。那时候叶清辞说过的——"等桂花开了，我们摘一些做桂花糕好不好？"——他答应了的。

　　但现在，桂花树还在，做桂花糕的人不在了。

　　沈倦之把日记放回行李箱里，和那张两人的合影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

　　"全国范围内，所有的妇产科医院、月子中心、育婴机构，都查一遍。范围从江城开始，向周边扩展。重点查过去的半年内入住的孕妇。"

　　"沈总，这个范围太大了——"

　　"那就扩大人力。"沈倦之打字的速度很快，没有丝毫犹豫，"资金不是问题。我要找到他。"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叶清辞。"他对着空气说，"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这次换我来找你。你等着我。"

　　第一个没有叶清辞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月刚过，天气就骤冷了下来。沈倦之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开始变黄的树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叶清辞第一次出现在沈家。

　　那时候叶清辞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色西装，站在花门下，攥着一束白玫瑰，被上百双眼睛打量着。那时候沈倦之甚至不愿意正眼看他，只觉得这是一个花钱买来的、无关紧要的人。

　　他错了。

　　沈倦之穿上大衣，走出房间。他来到厨房，温姨正在准备晚餐。看到他进来，温姨抬头笑了笑："少爷，今晚想吃什么？"

　　"温姨，教我怎么做桂花糕吧。"

　　温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教得很耐心，沈倦之学得也很认真。他称量面粉和糖粉，搅拌蛋液，把干桂花洒进面糊里。他的动作生涩，手指不太灵活，称量的时候洒了一桌子面粉。

　　"少爷，您慢点。"温姨在旁边笑，"做糕点不能急的。"

　　"我知道。"沈倦之继续搅拌面糊，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他喜欢吃这个。我想学会了做给他吃。"

　　温姨的笑容淡了一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带着心疼的东西。

　　"少爷，少奶奶他……会回来的。"

　　沈倦之没有回答。他把面糊倒进模具，放进烤箱，设好时间。然后站在烤箱前面，看着里面的灯光把面糊慢慢烤成金黄色。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在他回来的时候，能让他吃到我做的桂花糕。"

　　烤箱里的糕点正在慢慢膨胀，甜香开始弥漫开来。

　　沈倦之第一次做的桂花糕，失败了。太甜了，甜到发齁。温姨说是因为他糖放多了，比例不对。沈倦之点了点头，把那一盘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扔，而是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他做了第二次。还是太甜，但比第一次好一些。

　　第三天做了第三次。糖放少了，糕点不够松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做一次桂花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点。温姨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指点，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

　　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桂花糕。松软适中，甜而不腻，桂花分布均匀，表面烤成了漂亮的浅金色。

　　沈倦之看着那盘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温姨，"他说，"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他会说好吃吗？"

　　温姨的眼眶红了。

　　"少爷，少奶奶一定会说好吃的。"

　　沈倦之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放进保鲜盒里，拿到叶清辞的房间，放在书桌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比之前更茂盛了，他每天都会浇水，一个月施一次肥。

　　"清辞，"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我会做桂花糕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没有人回应。

　　沈倦之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初雪，江城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晚一些，但今年似乎提前了。

　　傍晚的时候，雪真的下起来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把花园、屋顶、整个庄园都覆上了一层白色。

　　沈倦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去年初雪的时候，叶清辞在花园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他站在二楼的窗前看到了，但那时候他拉上了窗帘。

　　如果他当时推开窗户，对叶清辞说一句"雪人堆得不错"，或者只是笑一下，叶清辞会不会在那个冬天过得好一些？

　　没有人知道答案。

　　沈倦之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小粒冰凉的水珠。

　　"下雪了，清辞。"他对着夜色说，"你在的地方，下雪了吗？"

　　风声很大，雪花漫天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