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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醒    ...


  •   沈倦之是在第三天凌晨醒来的。

      叶清辞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王德明劝了他好几次去休息,他每次都摇头。他不敢睡,怕睡着了错过沈倦之醒来的时刻。他就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坐着,靠着墙,偶尔打一个盹,但每次都会在几分钟后惊醒。

      第三天凌晨三点,ICU的灯亮了。

      护士出来告诉他:"病人醒了。"

      叶清辞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稳住自己,然后跟着护士快步走进ICU。

      沈倦之确实醒了。

      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还没有完全聚焦。额角的纱布被换过了,新的纱布洁白而干净,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到叶清辞走进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叶清辞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直接握住了沈倦之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上次有了一些温度。

      "你醒了。"叶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两天两夜没睡加上哭过的后遗症,"你感觉怎么样?疼吗?医生说你的肋骨断了三根,腿也骨折了,还有脑震荡。你疼的话跟我说,我叫医生来给你打止痛针。"

      沈倦之看着他,目光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叶清辞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不像话,眼窝深深陷下去,眼圈是黑青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没有梳,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他的眼睛下面有哭过的痕迹——不是刚才哭的,是哭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红肿和干涩。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被冻了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暖气。

      沈倦之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你……"

      "我没事。"叶清辞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沈倦之下一秒又闭上眼睛,"孩子也没事。他好好的,他没受伤。你推开我的时候护住了他。"

      沈倦之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叶清辞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他差点亲手扼杀的生命。一个他以为来历不明的、想要打掉的、属于他的孩子。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一阵酸涩。

      他想起自己看到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时的感受——震惊、混乱、后悔。那种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性和骄傲。他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知道自己对叶清辞做了什么。他质问他、冤枉他、逼他去医院打掉一个无辜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是他自己留下的。

      "对……不起。"沈倦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

      叶清辞愣住了。

      沈倦之在说对不起。那个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沈倦之,那个即使受伤了也不会喊一声疼的沈倦之,那个把自己活成一块铁、一块石头的沈倦之,在说对不起。

      叶清辞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失败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沈倦之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漉漉的,像雨后的露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叶清辞的声音是抖的,碎得像冬天的薄冰,"你倒在那里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你流了好多血,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我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说不下去了。

      沈倦之看着他哭。看着他红了的眼眶、颤抖的嘴唇、不断往下淌的泪水。他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慢慢伸向叶清辞的脸。

      指尖碰触到叶清辞的脸颊,擦掉了一滴眼泪。

      "别哭。"沈倦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哭起来……不好看。"

      叶清辞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眼泪,带着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像春天融雪一样的东西。

      "你管我好不好看。"他攥住沈倦之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好好养伤,等好了之后,再嫌弃我不好看。"

      沈倦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像冰面下终于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但这次不是昏迷,是正常的、安稳的、带着呼吸和心跳的睡眠。

      叶清辞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ICU的椅子上坐着,靠着椅背,终于也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沈倦之在ICU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叶清辞每天都在医院。他白天在病房里陪沈倦之,晚上回沈家给他做饭——医生说可以吃流食了,他就熬各种粥、炖各种汤,装在保温盒里带到医院。

      沈倦之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要快。他的身体素质好,底子厚,加上年轻,愈合能力很强。第三天下床试了拐杖,第四天开始做一些康复训练,第五天可以自己吃饭了,第六天拆了胸腔引流管。

      第七天,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天下午,叶清辞端着一碗猪骨汤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沈倦之正靠在床头看文件。他的腿还吊着,不方便活动,但他用一只好手翻着文件,眉头紧锁,和平时在公司里工作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又在工作。"叶清辞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要静养。"

      "公司的事不能拖。"沈倦之放下文件,拿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你和王德明说了,恶意收购的事有眉目了。"

      叶清辞在他床边坐下来:"我只负责给你送饭。公司的事我不懂。"

      沈倦之喝完汤,把碗递给他。叶清辞接过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轻的触碰,但叶清辞的指尖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倦之注意到了。

      "你怕我?"他问。

      "不是。"叶清辞低头洗碗,"我……只是还不习惯。"

      还不习惯沈倦之变得柔和了。还不习惯他会说"对不起",会握他的手,会喝他炖的汤然后说"很好喝"。还不习惯这个曾经对他冷若冰霜的男人,一点一点地露出藏在冰壳下面的温度。

      沈倦之看着他低头洗碗的侧脸,看了很久。

      "叶清辞。"他忽然开口。

      叶清辞抬起头。

      "那天晚上,是谁给你下的药。"沈倦之的声音平静,但叶清辞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某种锋利的东西,"我查过。是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佣人。她已经被辞退了。"

      叶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沈倦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叶清辞从未听过的沉郁,"她承认了。她说她只是想让沈家早一点有继承人,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叶清辞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她是没有恶意。她只是不在乎我的感受。"

      沈倦之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七天里,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好几次,但每次说出来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些新的、更深的东西。

      叶清辞把洗好的碗放回保温盒里,擦了擦手,重新坐下来。

      "你不用一直道歉。"他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孩子还在,你也没有真的打掉他。只要你以后……"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不要再不信我了。"

      沈倦之看着他。

      病房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清辞的身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眼下依然有疲惫的痕迹。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刚经历过风雨的植物,虽然叶子上还有泥点,但根已经站稳了。

      "好。"沈倦之说。

      只有一个字。但叶清辞知道,对于沈倦之这样的人来说,一个"好"字,已经是承诺了。

      他笑了笑,伸手把沈倦之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你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先问我。"

      "好。"

      叶清辞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指尖的温度还在。沈倦之感受着那一点残留的温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像春天的冰面,裂缝在底下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终有一天,整条河都会解冻,水流会重新流动,鱼儿会游回来,岸边的柳树会发新芽。

      那一天,也许不远了。

      沈倦之住院的第二周,季临川来了。

      他来的时候,叶清辞正好不在——他回家去给沈倦之拿换洗的衣服。病房里只有沈倦之和护工。季临川捧着一束花走进来,穿着白色衬衫,笑容得体,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精致。

      "倦之,听说你出事了,我来看看你。"季临川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倦之吊起来的腿和额角的纱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伤得重不重?"

      沈倦之靠在床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还行,死不了。"

      季临川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打量了一下病房——单人间,条件不错,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床头柜上摆着一碗还没喝完的汤。汤碗旁边放着一只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下午三点喝汤,不要放凉了"。

      季临川的目光在那张便签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小妻子挺贴心的。"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笑意的、不咸不淡的语调,"天天送汤送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沈倦之没有接话。

      季临川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给你。"

      "什么?"

      "一些资料。"季临川的语气轻描淡写,"关于你家那个小妻子的。我帮你查了一下他以前的事,有些有意思的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倦之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拿。

      "你查他?"

      "关心你嘛。"季临川摊了摊手,"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查清楚身边的人靠不靠谱。毕竟你这位妻子来路特殊,又是为了钱嫁进来的。谁知道他背地里——"

      "临川。"沈倦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陌生的冷意,"你查他之前,问过我吗?"

      季临川的笑容顿了一下。

      "倦之,我——"

      "他是我的妻子。"沈倦之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冷,"你查他,就是查我。你觉得我会允许你查我?"

      季临川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拾起那个完美的面具,笑了一下:"倦之,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查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觉得他在你出事之后就变了吗?以前他对你百依百顺,现在呢?他开始有要求了,他开始让你道歉了,他开始——"

      "够了。"沈倦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决绝的东西,"临川,那晚的事,是你做的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季临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那晚的事。"沈倦之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叶清辞被人下药的那晚。佣人已经招了,但她说是有人指使她的。一个季家的人,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在老太太的茶里动手脚。"

      季临川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沈倦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这个信封里装的,大概不是什么‘叶清辞的黑料’,而是你和那个佣人之间的转账记录吧。"

      季临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倦之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几眼。确实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从一个季家的账户转到了一个佣人的个人账户,金额很大,日期也对得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沈倦之把文件放下,看着季临川,"让叶清辞怀孕,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临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再完美,不再得体,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好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不再优雅,而是一种尖锐的、破碎的东西,"你说好处?沈倦之,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转头就娶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你让我怎么办?我看着他住进你家,看着他坐你的车,看着他吃你的饭,看着他把你从一个冷血动物变成了一个会道歉的活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让你幸福。"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既然我不能得到你,那别人也不能。所以我让他怀孕。我想让你恨他。我想让你怀疑他。我想让你打掉那个孩子,让他心碎,让他离开你。这样你就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原来的、冷血的、不会爱任何人的样子。"

      沈倦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临川。"他说,"你病了。"

      季临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没有病!"他的声音忽然抬高,尖锐得像撕裂的布帛,"是你有病!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看着我?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

      沈倦之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你了。"他说,"我一直都看到你。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临川,我们之间只是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你不能因为得不到回应,就去毁掉别人的幸福。"

      季临川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病房中央,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个被打碎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你会后悔的。"他说,"沈倦之,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倦之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季临川最近的经济状况,还有他和他家族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尽快。"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拿起床头柜上那张便签。叶清辞的字迹还在,清秀而认真。

      "下午三点喝汤,不要放凉了。"

      沈倦之把便签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和另外几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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