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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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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没有走远。
雨太大了,他走出不到一百米就浑身湿透了。雨水灌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背包被淋湿了,那份鉴定报告也在里面,纸张被雨水浸透,墨迹开始晕开。
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座立交桥下面。桥洞可以避雨,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湿透地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沈倦之在他走后立刻就追了出来。但叶清辞走得快,又下着雨,沈倦之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他站在大楼门口打了几通电话,又让助理调了监控,最后终于锁定叶清辞离开的方向。
沈倦之开着车沿路寻找,雨刷疯狂地摆动,但雨水太大,视野依然很差。他一边开车一边拨叶清辞的电话,拨了十几通,没有人接。
车子驶上立交桥的时候,沈倦之看到了桥洞下面蜷缩着的一个身影。
瘦小的,湿透的,缩成一团的。即使隔着雨幕,他也能认出那是叶清辞。
他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叶清辞!"
他叫了一声。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幕里。但叶清辞还是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是沈倦之。
叶清辞站起来,想跑。但他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倦之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跑什么!"沈倦之的声音又急又怒,夹杂着某种更深的情绪,"你淋雨淋成这样,你想——"
"放开我。"叶清辞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你来看我笑话吗?你不是要打掉我的孩子吗?你现在来追我干什么?"
沈倦之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到叶清辞挣不开。
"谁说我要打掉孩子?"沈倦之的声音低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你跑了一天一夜,就为了让我看你找到的这份报告?你淋着雨跑出来,就为了甩给我一句‘会恨我一辈子’?"
叶清辞看着他,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沈倦之的表情——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狼狈的表情。
"那你现在来追我,是为了什么?"叶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了吗?来历不明的孩子,沈家不需要。你让我去医院,你让我打掉他——"
"那是我不知道情况。"沈倦之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你被人下药了。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来的。我以为是你的——"
"以为是我的什么?"叶清辞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是在雨中被拉紧的弦,"以为是我勾引了别人?以为是我拿别人的孩子来骗你?沈倦之,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你宁愿相信季临川的挑拨,宁愿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测,也不愿意相信我?"
沈倦之的呼吸顿住了。
叶清辞用力挣了一下,这一次,他的手从沈倦之的掌心里滑了出来。他后退两步,退进了更深的雨幕里。
"我去医院做鉴定的时候在想,如果结果出来了,你会是什么反应。"叶清辞的声音在雨中变得断断续续,被雨水冲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你会信我,也许你会内疚,也许你会道歉。但我没想到你第一句话是质问我孩子是谁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连问都不问清楚,就认定我背叛了你。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
沈倦之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和衬衫都浇透了。他看着叶清辞,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里翻滚的眼泪,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在雨中冷得发抖的脸上,那种让他胸口发疼的倔强和绝望。
"叶清辞——"
"别叫我。"叶清辞又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了桥洞的栏杆,"沈倦之,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信我。你十五年前就不信任何人了。你爹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你信了,你信了十五年。你连你自己都不信,你怎么可能信我?"
沈倦之的身体僵住了。
叶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打在他身上。那些他藏了十五年、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最深处的恐惧和伤口,此刻被叶清辞赤裸裸地摊开在雨里。
"你爹错了。"叶清辞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被雨水淹没,"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你受伤害。但他真的错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你。至少我不会。"
他转过身,准备走进雨里。
"叶清辞。"沈倦之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他没有控制住的东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站住。"
叶清辞没有停。
沈倦之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一辆大货车从立交桥上冲下来,雨太大,路面湿滑,刹车根本刹不住。货车失控地冲向路边,冲向桥洞,冲向那两个站在雨中的身影。
沈倦之的瞳孔猛地缩紧。
"叶清辞——"
他扑过去,把叶清辞推开。
叶清辞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桥洞的地面上。他听到一声巨响——金属扭曲、玻璃碎裂、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混在一起,像这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抬起头。
沈倦之倒在地上,不远处是那辆撞上了桥墩的货车。货车的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了一地。沈倦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蔓延开来的暗红色。
血。
叶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爬过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沈倦之身边。雨还在下,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满地。沈倦之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呼吸若有若无。
"沈倦之……沈倦之!"叶清辞的声音是碎的,像被碾过的玻璃渣,"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沈倦之没有动。
叶清辞的手抖得厉害,他想碰沈倦之又不敢碰,怕碰到伤口。他看到沈倦之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看到他的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不停地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来人啊!"叶清辞声嘶力竭地喊,"救命!有没有人啊!"
雨水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趴在沈倦之身上,用身体挡住那些雨,尽管他自己也浑身湿透。
"倦之……"他的声音从撕心裂肺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你别吓我……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
沈倦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清辞看到了。他猛地攥住沈倦之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倦之,倦之!我在这儿!你听到了吗?"
沈倦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声响。
"……走……"
"我不走!"叶清辞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流,"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你别赶我走!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撑住!"
沈倦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清辞的脸——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苍白而绝望的脸——然后眼皮慢慢合上了。
手指从叶清辞的手心里滑落。
"倦之!倦之!"叶清辞的声音尖厉地划破了雨幕。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手术室的灯亮着。
叶清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医护人员想带他去换衣服、检查身体,但他不肯走。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沈倦之被推进手术室已经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前,救护车把沈倦之从车祸现场抬走的时候,叶清辞跟着上了车。他看着医护人员给沈倦之插管、输液、做心肺复苏,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起伏的线条,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到了医院,沈倦之被推进了抢救室。叶清辞被拦在了门外。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灯亮着,红色的,写着"手术中"三个字。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眼睛里,烧得他眼眶发疼。
他浑身湿透地坐在这里,冷得发抖,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沈倦之倒在地上时那张苍白的脸,和从他额角涌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血,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
"少奶奶!"王德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叶清辞抬起头,看到王德明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沈老太太的贴身护工。王德明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已经被惊动了一段时间。
"少奶奶,您怎么淋成这样?"王德明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的样子,声音都变了,"您快把湿衣服换下来!这么冷的天气,会生病的!"
"我没事。"叶清辞的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倦之在里面。他还没出来。"
王德明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发抖的嘴唇,没有再劝。他让护工拿来一条毯子,披在叶清辞肩上,又倒了一杯热水。
"少奶奶,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叶清辞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但没有喝。他看着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
"王叔,"他哑着嗓子问,"倦之会没事的,对吧?"
王德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脸上的口罩还没摘,眼神里全是疲惫。
叶清辞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王德明扶住了他。
"医生,他怎么样了?"叶清辞的声音在抖。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病人肋骨骨折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导致内出血。我们已经进行了胸腔引流和骨折固定。左腿胫腓骨骨折,做了内固定手术。头部有撞击伤,CT显示有轻微的脑震荡,但没有颅内出血。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转入了ICU。"
叶清辞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生命体征稳定。"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确认什么,"他不会死了。"
"目前情况稳定。"医生说,"但ICU需要继续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这期间如果出现并发症,还需要再次手术。"
叶清辞点了点头。
"我可以去看他吗?"
"可以。"医生说,"但ICU有探视规定,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而且要穿无菌服。"
叶清辞站起来,跟着护士去换了无菌服。他穿上那套浅蓝色的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而滑稽,像一个不真实的人。
ICU的门开了。
叶清辞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沈倦之。
沈倦之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腔旁边接了一根引流管,引流袋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左腿被固定支架高高吊起,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额角那道伤口被缝合了,贴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点暗色的血迹。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睫毛都显得格外浓黑。监护仪在他的床头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心率、血氧、血压,那些数字在不停地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叶清辞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碰沈倦之的手。但沈倦之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露在外面,指尖冰凉。叶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倦之。"他的声音很轻,在ICU的仪器声中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了。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你好好养伤,我哪儿都不去。"
沈倦之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缓而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叶清辞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温。他不知道是他的手暖了沈倦之,还是沈倦之的手冷了他。也许两者都有。
"孩子还在。"叶清辞把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他没有事。你推开我那一把,救了他。他会在里面好好长的,等你醒来就能看到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倦之的手背上。
"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
十五分钟到了。护士来敲门,提醒他时间到了。
叶清辞站起来,把沈倦之的手轻轻放回床边,替他掖好被角。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ICU。
无菌服脱掉之后,他靠在ICU门口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王德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少奶奶,老太太来了。她在VIP病房等您。"
叶清辞抬起头。
沈老太太来了。
他站起来,跟着王德明走向VIP病房。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知道沈老太太要对他说什么。也许是责备,也许是质问,也许是——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他推开VIP病房的门,看到沈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啪嗒声。
"老太太。"叶清辞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沈老太太没有回头。
"清辞。"她的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像是这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你过来。"
叶清辞走过去,站在沈老太太面前。
沈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东西,像是水雾,又像是泪。她看着叶清辞那张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还在滴水的头发,嘴唇动了动。
"孩子,"她说,声音带着一种叶清辞从未听过的颤音,"谢谢你。"
叶清辞愣住了。
"倦之这孩子,性子太硬了。"沈老太太伸手握住叶清辞的手,那只干瘦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从小就不让人碰,不让人靠近。今天他肯为了推开你把自己搭进去……我心里知道,他是在意你的。"
叶清辞的眼泪涌了上来,但他忍住了。
"老太太,倦之会没事的。医生说他生命体征稳定。"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你去休息吧。"她说,"你也怀着孩子,别把自己熬坏了。"
叶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VIP病房的时候,他的腿终于彻底软了。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不是哭沈倦之受伤——当然也在哭那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不敢承认的、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被沈老太太那句"他心里是在意你的"轻轻戳破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看他,没有打扰,默默地走开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干涩的、嘶哑的呜咽。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回了ICU门口。
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沈倦之还没有醒。
但他在等他。
他会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