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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暴露   叶清辞 ...

  •   叶清辞把报告单藏起来的那天起,心里就多了一根刺。

      这根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提醒他有一个秘密,一个他必须告诉沈倦之、但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的秘密。他等沈倦之不那么忙的时候,等公司的事解决一些的时候,等一个两人独处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事情打断的时刻。

      但这个时刻一直没有来。

      沈倦之越来越忙。恶意收购的事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把沈氏集团箍得喘不过气。沈倦之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续几天都见不到人。就算回家了,也是吃完饭就上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文件,一直到深夜。

      叶清辞没有机会。

      那天早上,叶清辞照例去书房还书。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习惯——每隔几天去书房借几本书,看完再还回去。书房的藏书丰富得惊人,成了他在沈家为数不多的慰藉。他每次都会小心地把书放回原位,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他拿的是一本德语诗集。他坐在书房靠窗的沙发上看了两页,忽然觉得困意袭来——怀孕之后他总是容易犯困。他放下书,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打算只是休息一小会儿。

      他睡着了。

      沈倦之回家拿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叶清辞窝在书房的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缩着,手里还攥着那本诗集,书页翻到一半。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色依然苍白,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放松很多。

      沈倦之本来只是路过。

      他的文件放在书桌上,他走过去拿起来,转身要走。脚步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沙发上睡着的那个人。

      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清辞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宽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沈倦之发现叶清辞的毛衣里,戴着一个什么东西。一根红线,系在脖子上,红线的末端没入衣领,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本来不该看的。这和他没关系。叶清辞戴什么,是叶清辞的自由。他们之间是合同关系,他不需要知道叶清辞的秘密。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叶清辞面前蹲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睡着的人。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叶清辞的衣领,看到那根红线的末端——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翠绿色的,成色普通,一看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玉坠被摩挲得很光滑,边缘已经变得圆润温润,像是被人常年贴身戴着。

      沈倦之收回手,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靠近,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一下文件,把需要带走的放进公文包。余光落在书桌上,看到那支旧钢笔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便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支旧钢笔的旁边。

      沈倦之拿起来,展开。

      是叶清辞的字迹。依然是那样清秀认真的字体,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倦之,我怀孕了。七周了。我本来想亲口告诉你,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回来了。晚上有没有空?我有话想跟你说。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只是想让你知道。——叶清辞"

      沈倦之的手僵住了。

      他拿着那张便签,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便签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事实——

      叶清辞怀孕了。

      七周。

      他的妻子,他签了合同花钱买来的、他刻意保持距离的、他甚至不曾真正碰过的妻子,怀孕了。

      七周。

      沈倦之攥紧了那张便签,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鸣叫,吵得他无法思考。

      叶清辞说"我怀孕了"。他说"七周"。他说"我本来想亲口告诉你"。他说"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倦之猛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还在熟睡的叶清辞。

      叶清辞的身体蜷缩着,米白色的毛衣裹着他瘦削的躯干,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睡梦中才有的安宁。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他不知道沈倦之现在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张他精心措辞、反复修改、最终决定写下来传达的便签。

      七周。

      沈倦之算了一下时间。七周前……他没有印象。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和叶清辞有过任何亲密接触。他从来没有碰过叶清辞,从来没有进过他的房间,从来没有在那种情况下靠近过他。

      除非——

      沈倦之的脸色变了。

      除非是沈家的人干的。

      他知道沈老太太一直想要一个继承人。他知道沈老太太在合同里写了"诞下继承人"这一条。但他不知道沈老太太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实现这个目标。他一直以为沈老太太会等,等他和叶清辞慢慢发展——虽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叶清辞发展什么。

      但如果沈老太太等不及了呢?

      沈倦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的一天。那天他在公司,沈老太太的贴身佣人给他端了一杯茶,他喝了之后觉得很困,在办公室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一切正常,他没有在意。但如果那杯茶不只是茶呢?如果沈老太太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手脚,让叶清辞……

      那个念头让沈倦之浑身发冷。

      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一样。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叶清辞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眼神是迷茫的,他眨了眨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影,然后瞳孔聚焦,看清了那是沈倦之。

      "倦之?"叶清辞坐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诗集,"你怎么……"

      他看到了沈倦之手里的东西。那张便签。他亲手写的、藏在旧钢笔旁边的、原本打算等沈倦之发现后找个合适时机当面说的便签。

      叶清辞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自己,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倦之手里的那张纸。

      "你看到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沈倦之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叶清辞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见过沈倦之这样的眼神。不是平时的冷漠,不是高烧时的脆弱,不是地下室里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危险的、像暴风雪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多久了?"沈倦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七周。"叶清辞说。

      "谁的孩子?"

      叶清辞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这是谁的孩子。"沈倦之走近了一步,声音还是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没有碰过你,叶清辞。我和你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怀的这孩子,是谁的?"

      叶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很多种告诉沈倦之的场面。沈倦之也许会震惊,也许会沉默,也许会生气。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倦之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是你的。"叶清辞说,声音发颤,"孩子是你的。"

      "不可能。"沈倦之把那团皱巴巴的便签扔在桌上,"我从来没有碰过你。这孩子的来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叶清辞看着他,看着他冰冷的表情和陌生的眼神,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一道缝,很细很细,但足够让所有的热量和光亮都从那里漏出去。

      "两个多月前,有一天晚上。"叶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喝了一杯茶,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间,什么异样都没有。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直到我发现怀孕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沈倦之的眼睛。

      "我以为是你。我以为那晚是你。"

      沈倦之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软化,而是变得更冷了。

      "你以为是我?"沈倦之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做那种事?叶清辞,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没有——"

      "你没有。"沈倦之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不是叶清辞期待的波动,而是愤怒的、失控的、像洪水冲破堤坝一样的波动,"你怀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然后告诉我那是我的?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确定那是我?"

      叶清辞张口想解释,但他发现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猜,只是推断,只是以为。他没有证据。他没有办法证明那晚的人是沈倦之。

      "我可以做亲子鉴定。"叶清辞说,声音几乎是哀求的,"孩子出生之后可以做鉴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出生?"沈倦之的眼神冷到极点,"你觉得我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顶着沈家的姓氏,当沈家的继承人?"

      叶清辞浑身一颤。

      沈倦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但他把那种疼压了下去,因为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弄清楚叶清辞到底瞒着他什么,必须弄清楚沈老太太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不能留。

      "明天去医院。"沈倦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打掉。"

      叶清辞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打。"

      沈倦之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叶清辞抬起头,直视着沈倦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叶清辞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这个孩子是我的。你没有权利让我打掉他。"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沈倦之的声音更冷了,"你需要为沈家诞下继承人。但这个孩子身份不明,不符合继承人的要求。沈家不需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是你的。"叶清辞重复道,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他是你的。我可以做鉴定——"

      "然后呢?"沈倦之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他心寒的锐利,"鉴定出来是我的,然后又怎样?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接受你?你觉得有了孩子就能绑住我?叶清辞,你太天真了。"

      叶清辞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书桌的边缘。硬木的桌角硌在他的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更疼的地方是胸口——沈倦之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去,每一根都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是想绑住你。"叶清辞说,声音终于碎了,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只是……我没有……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可以一个人养他,不需要你负责。但你让我留下他,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轻轻缠上了沈倦之的心脏。

      沈倦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叶清辞。看着那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攥紧的拳头。看着这个他花六百万买来的、他刻意冷淡疏远的、他从头到尾都不打算放进心里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那个目光让沈倦之心口发疼。

      但他不能心软。

      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这个孩子来得不明不白,也许是沈老太太的计谋,也许是叶清辞自己的手段,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他不能因为一双发红的眼睛就动摇。他花了十五年把自己打磨成一块石头,不能让一句"好不好"就碎掉。

      "我说了,明天去医院。"沈倦之转过身,不再看叶清辞,"王德明会安排。你配合就行了。"

      叶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沈倦之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叶清辞耳朵里,响得像雷鸣。

      他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书桌旁边。那本诗集还在地上,翻开的页面被压皱了,露出那句他刚才睡着了之前读到的诗——

      "你是如此美丽,以至我无法不爱你。可是你怎么忍心,让我爱你爱得如此辛苦。"

      叶清辞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印刷体的德文字母晕染成模糊的墨团。

      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努力地生长。他还没有听到过心跳,还没有看到过B超图像,但他知道那个生命是存在的,是真切的,是他的。

      是沈倦之的。

      他不能让任何人夺走他。

      叶清辞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把那本诗集捡起来,放在书架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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