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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迟来的确认
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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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检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和第一次一样。孕七周,胎儿发育正常。
叶清辞拿着两份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雨已经小了,只剩零星的雨丝飘在空气中。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潮湿、不见阳光。
他应该高兴吗?
沈家需要一个继承人。他嫁进沈家,任务就是为沈家诞下继承人。现在他怀孕了,任务完成了一半。按照合同,沈家会给他更多的钱,更好的待遇,也许沈老太太会对他好一些,也许沈倦之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他和沈倦之共同的决定。甚至不是他知道的、同意的事情。它发生在他失去意识的某个夜晚,在他不知道的、无法抗拒的情况下。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侵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愤怒。
因为合同上写着——他要为沈家诞下继承人。合同没有规定“诞下继承人”的具体方式。也许在沈家人的观念里,这只是合同中的一个条款,一个需要被履行的义务,不需要当事人的同意,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任何温柔和尊重。
只需要一个结果。
而结果已经出现了。
叶清辞把报告单收好,叫了一辆车,回了沈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报告单藏在行李箱夹层里,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花园。雨后的花园很新鲜,树叶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桂花树还在,开过了,只剩零星几朵,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散发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
隔着衣料,那里还是平坦的。但他知道,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那里生长。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什么都不懂的细胞团,正在分裂、增殖、分化,慢慢地长成一个婴儿。
这个孩子有一半的基因来自沈倦之。
沈倦之。
叶清辞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倦之的脸。那张冷淡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脸。那张在梦里叫爸爸、说不要走的脆弱的、柔软的脸。那张吃他做的饭、喝他煮的粥、收下他的便签却从来不说的脸。
沈倦之知道自己要做父亲了吗?
叶清辞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倦之知道吗?还是说,那只是沈家长辈的安排,沈倦之只是被动地配合?或者是更糟糕的情况——沈倦之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本来就是合同的一部分?
叶清辞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了。
他需要告诉沈倦之。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需要先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敢问。他怕答案会让他心碎。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辞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变化。他把恶心压在心里,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洗手间,关上门,小声地吐。他把嗜睡归咎于换季,每天下午找个借口回房间,睡一两个小时再出来。
温姨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但没有多问。
沈倦之依然每天早出晚归,恶意收购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但他确实开始回家吃晚饭了——不是每天,但一周会有三四天。每次回来,都会把叶清辞做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说一句“还行”。
仅仅是“还行”,但叶清辞已经很满足了。
有一天晚上,沈倦之回来得早一些,不到九点就到了家。叶清辞正在厨房洗碗,听到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沈倦之站在玄关,正在脱大衣。他看到叶清辞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觉得那副画面很……好。
他说不清是哪里好。但就是觉得,被这样一个画面迎接回家的感觉,不那么坏。
“今天吃什么?”他问。
“酸菜鱼。”叶清辞说,“温姨说你最近胃口不好,酸的开胃。”
沈倦之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一大碗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薄的,在奶白色的汤里微微卷曲,酸菜的香气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做的?”他问。
“嗯。”叶清辞把碗端到餐桌上,“尝尝。”
沈倦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鱼肉很嫩,酸菜的味道恰到好处,不咸不淡,酸中带辣,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他吃了很多。
叶清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自从怀孕后他的胃口变得很奇怪,看到油腻的东西就恶心,但酸的东西却能吃很多。这碗酸菜鱼他尝了味道,觉得不错,但自己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沈倦之问。
“我不饿。”叶清辞说。
沈倦之看了他一眼。
叶清辞最近瘦了。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瘦得很明显”的瘦。下巴尖了,锁骨突出了,手腕细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本来想说“你怎么又瘦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叶清辞愣了一下。
这是沈倦之第一次评价他的外貌。虽然说的是“瘦了不好看”,但这句话意味着——沈倦之觉得他好看过。
“好。”叶清辞低下头,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放进嘴里。酸菜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味蕾,他的胃没有抗议,甚至欢迎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也许怀孕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如果沈倦之愿意这样跟他一起吃饭,跟他说“多吃点”,偶尔给他一个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觉得温暖的眼神——也许他可以忍受孕吐、嗜睡、身材走形、分娩的疼痛,忍受一切。
他想告诉沈倦之。
他想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安静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餐桌上,对沈倦之说:“我怀孕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沈倦之的手机响了。
沈倦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十几秒,脸色越来越沉。然后他说了一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站起来。
“公司有事。”他拿起大衣,“我先走了。”
叶清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倦之已经走出了餐厅。大门开了又关,车子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渐行渐远。
叶清辞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还没吃完的酸菜鱼,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放下筷子,把手放在小腹上。
“爸爸有事要忙。”他轻声说,对着那个还没有核桃大的胎儿,声音很轻很轻,“下次再告诉他。”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在沈倦之说“多吃点”的那一瞬间,在他想告诉沈倦之“我怀孕了”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想留下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沈家需要继承人,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是他和沈倦之的孩子。是那个在梦里抓住他手腕说“不要走”的男人的孩子。是那个明明把便签收起来了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男人的孩子。
他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爱沈倦之——好吧,也许有一些。也许比“一些”多得多。但他不敢承认,不敢深想,不敢把那个词放在心里,因为它太重了,重到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关系、现在的一切都承载不起。
叶清辞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回到房间,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
他在报告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宝宝,爸爸等你。”
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叶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端,主卧的门开着。沈倦之没有走——他接了那个电话之后确实出了门,但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没有进主卧,而是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叶清辞房间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他只是觉得,刚才在餐桌上,叶清辞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他不安的、让他想逃又舍不得逃的东西。
但他错过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