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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暴前夜  沈氏集团 ...

  •   沈氏集团遭遇恶意收购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传来的。

      叶清辞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开的。他只知道那天早上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气氛完全不同了。沈老太太的脸色铁青,孟芝兰和沈若薇坐在一旁,表情各异。沈若薇难得的没有刷手机,而是低着头搅动面前的粥,手指微微发抖。

      沈倦之不在。

      “倦之呢?”沈老太太问王德明。

      “少爷昨晚没有回来,在公司。”王德明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老太太,事情有些棘手。”

      “多棘手?”

      王德明犹豫了一下:“对方来势很猛,而且……不是外部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不是外部的人,那就是内部的人。沈家内部的人。

      沈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皱纹在脸上刻得更深了。她没有再问,拿起勺子开始喝粥,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叶清辞注意到,她握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叶清辞安静地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商业收购、股权争夺、董事会斗争——这些东西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的世界是翻译稿、德语词典、文学作品。那些数字、百分比、法律条款,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

      但他还是试着去了解了。

      他搜索了“恶意收购”的相关新闻,看了几篇科普文章,大概弄懂了是怎么回事。有人在大量收购沈氏集团的股票,想要拿到足够多的股权,进而控制董事会,夺取公司的控制权。而这个人,很可能是沈家内部的人——也就是说,是沈倦之的“自己人”。

      自己人。

      叶清辞想起沈怀瑾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那个人是老二安排的。”

      老二。沈倦之的叔叔。

      历史在重演。

      叶清辞关掉电脑,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的边缘。他在想沈倦之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会议室里和那些人对峙?是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愁?还是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像他父亲当年那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倦之的聊天窗口——这是沈倦之的助理帮他加的,但两人从来没有在这上面说过话。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像一页没有写过的纸。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需要我做什么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资格问。沈倦之不需要他的关心。沈倦之需要的是钱、是人脉、是能帮他打赢这场仗的盟友。而叶清辞一样都没有。

      他只是沈倦之花钱买来的妻子。在这场商业战争中,他连一个旁观者都算不上。

      那天晚上,沈倦之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叶清辞在新闻上看到了沈倦之的照片。照片是在沈氏集团大楼门口拍的,沈倦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大楼,表情冷峻,眼神锐利。他的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健有力。

      标题写着:“沈氏集团遭遇恶意收购,董事长沈倦之紧急召开董事会。”

      叶清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沈倦之,和他在家里看到的沈倦之,好像是两个人。在家的沈倦之是冷淡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照片里的沈倦之是凌厉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叶清辞知道,那把刀的刀鞘里,藏着的是疲惫、孤独和无法言说的压力。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找温姨。

      “温姨,能不能教我做几道菜?”

      温姨正在洗菜,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少奶奶要学做菜?”

      “嗯。”叶清辞点头,“我想……给倦之送点吃的。他这几天都在公司,应该没好好吃饭。”

      温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了然。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笑着说:“好,少奶奶想学什么?”

      “他不会按时吃饭,所以最好是能保温的、可以放一放的东西。”叶清辞想了想,“汤?粥?或者……他喜欢吃什么?”

      温姨笑了,笑得很温暖:“少奶奶,少爷的口味,您观察了一个多月,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叶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他确实观察过。他知道沈倦之不吃皮蛋,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喝咖啡不放糖,吃水果只吃当季的。他知道沈倦之晚上工作的时候会喝茶,不是红茶也不是绿茶,是普洱茶,浓的,苦的。他知道沈倦之偶尔会吃零食,只有一种——杏仁饼干,温姨烤的那种。

      但这些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把这些观察藏在心里,像藏着一个秘密,小心翼翼地,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那就……做几个他平时会吃的菜吧。”叶清辞说。

      温姨教他做了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叶清辞不是不会做饭。以前和妹妹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做饭。但沈家的厨房和出租屋的厨房不一样,灶具、调料、食材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他手忙脚乱地切菜、炒菜、调味,切到了手指两次,被油溅到了三次。

      温姨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笑。

      “少奶奶,您对少爷真好。”温姨忽然说。

      叶清辞正在往保温盒里装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应该的。”他说,语气很轻。

      温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创可贴递给他。

      叶清辞把保温盒装好,叫了车,去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的大楼在江城的金融中心,是一栋四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叶清辞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栋楼和他印象中的沈家一样——高大、冰冷、拒人千里。

      他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他:“沈总在开会,您可以到三十九楼的会客室等。”

      叶清辞乘电梯上了三十九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人。

      季临川。

      季临川正站在走廊里,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看到叶清辞从电梯里出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种完美的社交微笑。

      “沈太太?”季临川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盒上,“来给倦之送饭?”

      叶清辞点了点头:“季先生。”

      “倦之在开会,可能还要很久。”季临川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这个时候,他应该没什么胃口。”

      叶清辞看着他,平静地说:“没胃口也要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季临川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沈太太说得对。不过倦之的脾气您也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您确定他现在想见您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深不浅地扎进了叶清辞心里。

      因为季临川说的是事实。沈倦之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他叶清辞。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被买来的契约妻子,在这场商业战争中没有任何价值。他来送饭,在沈倦之看来,也许只是又一次“贤惠戏码”。

      但叶清辞还是来了。

      “他见不见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叶清辞说,“季先生,借过。”

      他从季临川身边走过去,走进会客室,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季临川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会客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城的城市天际线。叶清辞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待着。

      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的手机响了几次,是妹妹叶清音发来的消息。他回复了几条,又看了看工作邮件,确认了一下翻译稿的进度。保温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办法加热。

      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偶尔有人推开会客室的门,探头看一眼,发现是他,又缩回去了。

      叶清辞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展览的物品,被各种目光打量、审视、品评。

      但他没有离开。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窗外的建筑亮起了灯。江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叶清辞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自己和妹妹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晚上也会趴在窗台上看夜景。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他是自由的。

      现在他不穷了,但他的自由被关在了一座更大的牢笼里。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叶清辞抬起头。

      沈倦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暗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他看到叶清辞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不是惊喜,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显然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沈倦之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

      叶清辞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保温盒:“给你送饭。”

      沈倦之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又看了一眼叶清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饿。”他说。

      “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叶清辞说。

      沈倦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知道答案——叶清辞在观察他。叶清辞一直在观察他。

      “公司有食堂。”沈倦之说,“不用你送。”

      “食堂的饭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倦之盯着他看了几秒。

      会客室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人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锋利。叶清辞站在灯光下,手里拎着保温盒,表情平静而认真。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讨好,就那样站着,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竹子。

      沈倦之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公司的事,而是因为叶清辞。因为叶清辞出现在这里,带着保温盒,说“给你送饭”。因为他明明应该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是惺惺作态、是另一种形式的“贤惠戏码”,但他的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快了一些。

      他讨厌这种感觉。

      “放下吧。”沈倦之转身走了。

      叶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保温盒。饭菜已经凉透了,排骨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冻,鲈鱼的眼睛变得浑浊不清。他花了一个下午做的、被切了两次手指、被油溅了三次的饭菜,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拒绝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拿了一支便签纸,写了几行字:

      “排骨热三分钟,鲈鱼热两分钟,汤热一分钟。菜凉了味道不好,记得热了再吃。不用回复,我知道你不会回复。”

      他把便签纸贴在保温盒上,然后离开了。

      沈倦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那些董事会的老狐狸,一个个表面上支持他,背地里早就和收购方勾搭在了一起。他今天在会议上拍着桌子骂了人,但骂完之后,他知道那些人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整个沈家,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在绝望中挣扎。他曾经发誓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但现在他发现,历史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那些吃人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有准备就放过你。

      他抬起头,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旁边是一叠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得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叶清辞说“食堂的饭不好吃”。

      食堂的饭确实不好吃。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饿了就喝咖啡,渴了也喝咖啡,胃早就开始抗议了。但他没有时间吃饭,也没有心情吃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江城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而他没有家。他住在那座偌大的庄园里,但那不是家。那只是一栋房子,里面住着一个老太太、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几个旁支的亲戚和一群佣人。

      家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会客室桌上有个保温盒,应该是您太太送来的,要帮您拿上去吗?”

      沈倦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又删掉了。

      “拿上来吧。”他重新打。

      几分钟后,助理把保温盒送进了办公室。沈倦之打开保温盒,看到了里面的三菜一汤,和那张贴在盖子内侧的便签纸。

      “排骨热三分钟,鲈鱼热两分钟,汤热一分钟。菜凉了味道不好,记得热了再吃。不用回复,我知道你不会回复。”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有些字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也许是切菜切到了手指。

      沈倦之的目光落在叶清辞的手指上。

      他想起了叶清辞手上的那道疤。那是他摔花瓶的时候留下的,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疤还在,浅浅的一道白色,在叶清辞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明显。

      他不知道那道疤还会不会消。也许永远不会了。就像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伤,过去了十五年,还在。

      沈倦之把保温盒里的菜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微波炉加热。微波炉嗡嗡地响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他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很软,骨肉分离,入口即化。味道不是温姨的手艺——温姨做的排骨偏甜,这个偏咸一些,但刚好符合他的口味。

      他又尝了一口鲈鱼,鱼肉鲜嫩,葱姜的香气恰到好处。

      汤是番茄蛋花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蛋花打得不够散,有的地方结成了块。一看就不是专业厨师做的,而是某个不太熟练的人,用心做的。

      沈倦之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停下来,放下筷子,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叶清辞从嫁进来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递粥、敷毛巾、陪他坐夜车、在客厅等他到深夜、忍着咳嗽不让他听到、被划伤手也不吭一声、在地下室被他吼了也不哭不闹、被季临川讽刺了也不反击。

      这个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不抱怨,被伤害了不记恨。他像一株植物,安静地生长在沈家的角落里,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在看。

      他在看沈倦之。在沈倦之没有注意到的无数个瞬间里,他在看。看沈倦之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吃了什么,没吃什么,心情好还是不好,累还是不累。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沈倦之需要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拿出来。

      一碗没有皮蛋的白粥。一盒热好的饭菜。一张写着加热时间的便签。

      不说“我在乎你”,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在乎你”。

      沈倦之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把保温盒洗干净,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和父亲的那张纸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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