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物伤其类 难道我不是 ...
-
飞琼出了茶楼，跟着小乞儿七拐八绕，钻入一条窄巷之中才停下来。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巷尾生着一颗歪脖子老树，树后便是一条细细的河道。
乞儿走路时一瘸一拐，似乎是坡了一只脚，可一走到巷子里便健步如飞，看不出究竟是哪只脚坡了。飞琼这才顿悟，看出她先前的惨状竟有几分是装出来的。
“方才我已经给过你钱了，”飞琼眯起眼睛，说话的口气不客气起来，“还不够买你的消息？”
她出手阔绰，莫不是被乞儿当作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乞儿有一双人精才有的眼睛，那眼睛也黑，却和璞玉的大黑眼睛截然不同，总是骨碌碌地在眼眶里打转。
“方才谢过仙人搭救，”乞儿向她笑嘻嘻道，眼神刻意躲闪璞玉的目光，显然还对刚刚差点被掐死的事心有余悸，“我便不要钱，送您一个消息。”
“当然了，我这儿还有别的消息，不过，那些就要收费了。”她那笑分明是狡黠的，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市侩。
飞琼在山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是吃了一惊，怎会有人这般没有道德，没皮没脸，倒打一耙的。当然，这种没皮没脸又与她师傅不通世俗的纯粹全然不同。
璞玉偏过头看了小乞儿一眼，对飞琼耳语道：“她在说些什么话？可在欺负你？”
“不，师傅先不要管。”飞琼牵住璞玉的手腕，安抚道。
转过头，她才对乞儿冷笑道：“你倒是胆大，不怕我师傅再对你动手？”
乞儿拍拍油腻袖子上的灰尘，假装坦然道：“富贵险中求，小的可不敢再犯错。仙人可要先听听我的免费消息？”
飞琼这才从乞儿嘴里，探听到了那青衣修士们的底细。
青衣修士们果然来头不小，宗门大名如雷贯耳，乞丐报出“沧浪宗”三字，飞琼璞玉师徒俩却毫无反应，她才惊觉这师徒二人竟然连沧浪宗都不知道，竟能消息闭塞到这个程度。
此次三大门派都参与围剿，沧浪宗便是其中一个。能在这等大宗门修行的，多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要么天资卓绝，要么便出自名门望族，平日里自然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沧浪宗在外素有除妖卫道的好名声，自然是牵头这次围剿魔修活动的门派。
沧浪宗为首的那个中年修士是沧浪宗的二长老，道号甘棠，据说此人宅心仁厚，最见不得杀戮。
小乞儿耸了耸肩膀，话锋一转：“不过，她们门派也是出了名的看重门第根骨，最瞧不起没规矩的野修散修。”她说着用眼睛打量了一下璞玉与飞琼，意思再明确不过。
“散修”“野修”两词光滑地从璞玉的脑海里滑了过去，半点没想到是什么意思。
飞琼倒是叫噎了一下，想替师傅说两句话，又觉着实在没必要，师傅一向不在乎这些虚无的身外之名，她自己倒是担得“野修”二字。
“你倒是懂得多，”飞琼说，“哪来的消息？”
乞儿用青肿的两只手向飞琼作了个揖，苦笑道：“说来不怕您笑话，我之前也差点入了仙道，虽然只能做个杂役，但也比现在的境况好些。”
“那为何……”飞琼犹豫着是否要问出口。
乞丐迟疑片刻，或许还是选择了说真话：“我的师门偶然得了一件珍宝，便被歹人为夺宝而灭了满门。我命大逃了出来，只得流浪至此。”
“不过，您别瞧不起乞丐，”她拍拍身上的灰，补充道，“乞丐就像是城里的老鼠，发生什么事，仙家都不知道，一天就能传遍我们的耳朵，您想知道什么，问我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飞琼只听见乞儿说师门被灭，整个人便是一怔。她这才恍然惊觉，仙途漫漫，夺宝灭门的惨案再普遍不过。两百年虽不算长，但世间变化无常，并不是只有飞琼一个人叫灭了门。
她神情复杂，未曾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变得柔软。
当年如果没有璞玉救她，她恐怕也只能在月居山附近的小城里行乞。飞琼自认性格愚钝板直，或许还没眼前这伶俐的乞儿的境况好，早早饿死了也说不定。
乞儿接着便说，修士们早已将通缉令贴遍城中，想来追踪这个魔修已久，三大宗门此番联手，当然不仅为除妖卫道，还因为那魔修手里藏了难得的珍宝。如今不仅渡口、陆路，连城中水渠都派了修士围追堵截，定要叫那魔修插翅难飞。
正道修士们将追捕网拉得这样大、这样密，行踪诡秘，灵力高强又极擅藏匿，眼下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躲在何处。
飞琼还在等乞儿继续说下去，却见乞儿卖起关子来。此人胆子大得出奇，说道：“好姐姐，好仙人，我是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得太多了，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飞琼拽住了乞儿的袖子，急切道。
小乞儿只看她，却紧闭着嘴巴不说话了。
飞琼马上意会了，从包里把碎银掏出来，迟疑了下，干脆将整包都抛给乞儿。
“谢过仙人！”乞儿简直要喜极而泣，双膝一软，又要向师徒俩磕起头来，却叫飞琼拦下。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便好，不可作假，”飞琼严肃道，“这些钱你拿去，不可再偷盗。”
一直在旁安静的璞玉忽然出了声，语气认真：“只可借，不可偷。”
“对，对。”飞琼笑道，心想师傅终于把规矩给记住了。
她一回头，这才发觉璞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百无聊赖地抓着飞琼的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又用指尖在飞琼的掌心画圈，弄得飞琼一阵莫名的心痒。
师傅的耐心倒是见长，比在山里的时候好多了。飞琼只觉欣慰。
……
飞琼带着师傅在客栈开了一间房，将师傅安顿好。
枕水城中的集市热闹非常，飞琼又给璞玉买了一兜零碎的东西，回来细细地看，她交代几句，才又折返，出来找乞儿继续问个清楚。
那乞儿果然知道许多消息，给了钱才像倒豆子一般，全部倒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那魔修在哪，那乞儿却见过她。
乞儿口中的归鹤师姐又是另一个模样。
她先说这魔修被追杀的原由。传言越传越是邪乎，有说她将人活活吸干的，也有人说她杀人只斩首，留一个整齐的切口，因着要把人的魂灵抽走炼化。几个月前，沧浪宗一个分舵上下几十口人便尽数死于她手，死状凄惨，血腥味笼罩三日三夜仍不散去。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听听便罢。飞琼越听越不敢相信这是师姐，却听小乞儿继续说道：“但那天我见到那魔修，与传言中又不一样……”
那日傍晚，乞儿经由城东的破庙，她不过是去偷破庙案上的贡品的，却看到暗红色的破烂帷幔后有一片格外深、格外黑的阴影。那魔修身着黑袍，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看得见她一双长而细的眼睛。
乞儿噤声，一下闻出这修士身上血腥味浓重，一下惊得僵在原地。她原以为自己撞破了魔修的行踪，定会被魔修灭口，却看到那女人从破案上拿下一个沾了尘土的贡桃，在乞儿面前吃起来。
“她的吃相，一点也不像魔修……”乞儿微微皱着眉，回想那副样子，“很文雅，和沧浪宗那些修士一般，要先用清水洗净，再细细去掉桃子的皮，才肯下嘴，细嚼慢咽，也不会吃得汁水四溅。”
飞琼想，果然是归鹤师姐。
她最是知道师姐的，师姐最重规矩，不喜狼狈。这才是师姐，那日湖边的师姐像个幻影，嗜血成性的那一个魔修，又哪里有师姐的影子。
“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杀了我，但她没有。”乞儿疑惑道。
她说，魔修还将洗净的桃子扔了一个分给她，乞儿吓得发抖，哪敢真的同魔修一起吃，不敢吃，又不敢不吃，等对方开口叫她滚，才慌张地跑出来。
那是当然的，因为师姐心善，与我师傅一般心善。飞琼险些脱口而出。
师姐是个心软的人，不然不会在山下捡了天资平平的孤儿飞琼回山，儿时的飞琼有时赌气说要下山，师姐也从没有真的赶过她。
“她既然放过了你，你还将她的下落告诉我，这可不厚道。”飞琼眼神一暗，难免担忧起师姐的处境来。
“你可将这个消息还卖给谁了？”飞琼捉住乞儿的衣领，问道。
乞儿连连摇头，辩解道：“没有其她人了！仙人，我是见你面善，又救过我，才敢说的……”
飞琼见乞儿的眼珠又打转起来，知道这小滑头的话不能全信。她不愿真的教训一个凡人，又松了手，叹一口气，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多大年纪？”
乞儿回她：“十五。”
飞琼怔了怔。果然是猜错了。这乞儿倒是装可怜博同情的一把好手。
她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一打开门，便见到璞玉正在等她，直直地坐在床沿上，身姿挺拔，简直称得上是正襟危坐。
“飞琼，今日我实在有太多不懂的地方。”璞玉睁着那双大而黑的眼看她，她一皱眉，眉心的红痣便跟着变形，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飞琼还以为师傅是主动要与她学规矩，喜形于色，正要接话，问师傅哪里不懂。
却听见璞玉语气不悦：
“你一到外面去，便忽视我。”
“难道我不是你师傅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物伤其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