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故人 逃不出师傅 ...
-
“飞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飞琼，你愣着做什么？”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的语调高高地扬起来。
飞琼被一只手拉着，在长长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向上爬。阶上落下疏密有致的竹影，飞琼刻意去踩那些没有被影子盖住的地方，便觉得阳光毛茸茸地拂过她的手臂，好生舒服。
她转过身，看到身边人的腰间挂着一个轻巧的剑鞘，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剑鞘。
那只牵着她的手却将她一把拉了过去，身边的人轻声怪她顽皮，对什么东西都这般的好奇，总喜欢这里戳戳那里碰碰。
“总有一天你也会拿剑的，不过，不是现在。”身边的人笑起来。
“我们去哪里，师姐？”她听到自己在问。
太阳在飞琼的头顶悬起一个巨大刺眼的光点，让她抬不起头来，自然也看不清身边人逆着光的脸庞，一切都朦胧在光中，被照得褪了色一般。
原来拉着她手的是归鹤师姐。
“你又忘记了，我昨日才同你说过的，”归鹤的声音忽远忽近，只有掌心触碰的感觉分外真切，“拜师礼，拜师礼，记住了么？”
飞琼听到师姐不厌其烦地啰嗦起拜师礼的繁复规矩起来，要磕几个头，见到师尊时如何将拜师礼递过去，双手该举起，高高举过头顶，要背下的话可有记住……师姐的声音不知怎的，让飞琼多了些困意，她掩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师姐比她高些，站在石阶上向前一步便能跨过两级，飞琼急着去追师姐，一步，两步，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师姐走得太快，将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再抬头看去时，漫长的山道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飞琼一个人与满地的竹影站在一起。
“师尊在里面等你，莫要忘记行礼。”归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叮嘱她。
飞琼再向前几步，台阶的尽头便是庄严的大殿，她站在大殿紧闭的木门前。
师姐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催促她。推开门，推开门，师尊就在里面，快些去拜师吧，不要耽误了时辰。
飞琼一贯最听师姐的话，她走上前，双手抵在冰凉的门上，向前一推——
门后却不是师尊。
门后竟是空的。
飞琼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脚下却没有接续着地板，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到边际的深渊。
四处空空无也，视野里尽是碎裂的流云。失重感一下擒住了飞琼，她哀哀地喊了一声师姐，一头栽了下去。
飞琼向下坠去。
速度越来越快，她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飞琼在虚空中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周遭的光影如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飞琼惊骇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骨节在风中飞速地拉长，虎口生出厚茧。不知何时，她已经变回了成年时的模样，腰间还挂了那把莹润的玉剑。
飞琼试图捏起剑诀御剑，催动体内的灵力去稳住自己，然而经脉之中却仿佛空无一物，似乎已然枯竭，玉剑远远地从她的剑鞘中脱出，在风中旋转着下落，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光点。
一直向下坠，一直向下坠。
终于，飞琼摔在地面上。那地面却是软的，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弹性，并没有伤着她的筋骨。飞琼伏在地上，看到脚下的地面上横亘着一条条交错在一起的线，如同大地的沟壑，漫无边际地向各个方向延伸，似乎并无尽头。
她沿着一条线向前走，一直走到目之所及的最远处。
眼前是无尽的白。
忽然，地动山摇，天地剧烈地震颤起来。正前方的云海之中拔地而起了四座巍峨通天的巨物，飞琼仰着头，看不清晰，分不清那是山还是石柱。
她对着那山喊了一声师姐，无人回应，飞琼犹豫了一下，便对着群山喊道，师尊，师尊。
师傅，师傅。
群山终于有了回应，她看到群山似乎向她走来，带着铺天盖地的阴影，离飞琼越来越近，近到群山低下头来，压至眼前，才让飞琼看清了山的模样。
那原来不是山。那是人的手指，她看到手指顶端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地面上长长的线也随之动了，原来那是巨人掌心纵横交错的掌纹。
群山缓缓将她托起，升高，飞琼在巨人的手中不顾一切地奔跑，直到看到天也黑了下去，庞大的阴影将飞琼盖住。
她在巨人的指缝中看到一只黑色的亮球。
她已在两百年的噩梦里对这只亮球熟悉得不得了。她早知道，那是巨人的眼睛。
在这只日月一般大的黑色眼睛旁，赫然悬着一颗殷红的痣，单单是一颗痣，便几乎与飞琼一般高了。
师傅。璞玉。
是璞玉在盯着她看。
“飞琼，你在怕什么？”她听到璞玉的声音响彻在天地之间。
那声音竟和雷鸣一般震天，让飞琼有了片刻意识的空白。
……
再睁开眼睛时，飞琼却感到冷，原来是有人向她脸上泼了清水，好让她清醒过来。
她浑身湿漉漉，不知是汗还是水，从那诡异的噩梦中摔了出来，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抓不住梦境的碎片，只有那种心悸一般的感受还追赶着她。
直到惊春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慢慢聚焦了眼神，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早已伤痕累累，只觉浑身哪里都痛，腿已经没了知觉，使不上力气。她被绑在栏杆上，四周围着一圈魔修，束着她手腕的绳索上闪着灵力的光芒。飞琼只觉好笑，她已灵力耗尽，又何必多此一举。
惊春竟然没有杀她。
飞琼有些不解，却见到惊春手中正抓着什么东西，她仔细一看，才发觉是自己从师姐身上拿走的传音符。那东西被惊春用两只指头捏着，对方眉头紧锁，半天才露出一个笑来，打量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飞琼半晌才看出那眼神究竟是什么含义，那是杀意。
“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惊春问。
飞琼还有些恍然，反应慢了半拍，思索一会儿，才意识到惊春认得这张传音符。
也就是说，她或许认识归鹤师姐？
师姐与惊春同为魔修，若是真的相识，倒也并不奇怪。
但她一时无法判断出对方与师姐是什么关系，看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睛，却像是恨极了师姐。
这是师姐的仇敌？
飞琼只知道她师姐为人刚正不阿，即便是做了魔修，若是遇到了惊春这样天生性格恶劣的人，与她结下梁子，也是有可能的。
飞琼沉默不语，在心中思虑该如何走下一步。
惊春见飞琼不说话，却眯起眼睛，拿起飞琼裂成一瓣一瓣的储物袋，将其中的一对黄铃铛也抖了出来。她把那东西放在飞琼面前，观察着飞琼的反应，接着便去抓飞琼掉落在地上的玉剑。
她端详数秒玉剑，手腕一挑，在空中绕出一个剑花，剑锋正指着飞琼的鼻尖。
惊春说：“真是把好剑。”
她嘴上在夸赞玉剑，眼睛中却并无笑意。
“不知道如果你死于自己的剑下，是否会后悔？”这已是赤裸的威胁，飞琼清楚，惊春的确下得去杀手。
飞琼迎着剑锋，开口试探，说：“是捡的。”
“捡的？”惊春皱着眉毛。
她显然不相信飞琼的说辞，飞琼为了买高阶的魔药才踏入鬼市，身上疑点重重，若只是随手捡到的传音符，未免太过巧合。
“何时，在何地捡的？”惊春将玉剑逼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飞琼的颈上，“从尸体上捡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还有你那药，到底买给何人？此前不肯说，这会儿总能告诉我了吧？”她已经要笑起来，眼中的杀意却愈来愈浓。
飞琼听她这般讥讽正道，心中倒是毫无感觉，只是由惊春口中“尸体”二字却想到了许多。她在玉剑的逼近之下只得高高地仰起头来，一瞬间脑海中掠过许多想法。
听惊春的意思，她与师姐一定认识，此人不仅识得那个传音符，连师姐的铃铛也认识。惊春似乎格外在乎师姐的死活，话里话外都在诈她，想从她嘴中打听到师姐的情况，又怀疑她捡尸，又怀疑她的药与师姐有关系，这人与师姐倒是关系匪浅……
只是，若是仇敌，她万万不可暴露师姐的行踪，药的事情也不可说实话，否则只会为师姐招致灾祸。
“药，确实是替她人买的，只是我也不清楚买家究竟是谁，我不过是为她跑一趟罢了……”飞琼低声道，三两句话，将自己全摘了出去。
“至于这符咒，我是在这枕水城之中捡的，阁下不清楚么？”飞琼咳了几下，玉剑擦着她的脖颈，画出一条浅浅的血线。
“前些日子，就在沅灵祠。倒不是从尸体上捡的，是有人刻意丢在那里的。”
“刻意丢的？”飞琼这样解释，惊春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一愣。
她说着便逼近飞琼，语气却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这么一说，你倒是完全没见到她了？”
“不，”飞琼接着说，刻意试探道，“我倒是在沅灵祠看到她了，如果你说的这个‘她’是一个脸上有疤痕的魔修的话……”
“闭嘴！”
惊春忽地发难，用玉剑的剑柄重重地抽在飞琼的伤口上，一张脸完全敛去了笑意。
“她不会将传音符丢下……”
“不，传音符也就罢了，铃铛她是不会丢的，那东西跟着它有几百年了。”她喃喃低语，自言自语。
“你当真是个骗子，”惊春怒声道，“不准备与我说真话？”
惊春这般疾声厉色，心中却有些焦躁不安。飞琼说的话她一句不信，可她其实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确定归鹤真不会丢下传音符。
毕竟……传音符到底是归鹤主动掐断的。
飞琼睁开眼，打量着面前的人，从惊春脸上居然看出了一丝揣揣不安来，她心下了然，自觉已经发现了惊春的破绽。
此人的确格外在意师姐，甚至比在意她的玉剑还要多。
她这才露出来一个有些惨兮兮的笑容来。
“阁下想听什么真话？”
“我可以告诉你，她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