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27、玉石俱焚 她还想见她

　　飞琼此话一出，惊春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她脸上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容仿佛裂开来，露出一条细缝。

　　既然懂剑，惊春自然能够看出锻造这把玉剑的人修为不凡，拿师傅去压她只是个兵行险着的权宜之计，飞琼心中忐忑，并不确定这招是否有效。

　　两人隔着药柜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惊春先松了手。

　　她干脆将药罐往前一推，推到飞琼面前。

　　“既然仙人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卖你师傅的面子，”她仍是笑，却只有嘴角的弧度，那双眼睛看着却有些冷，“这药便算作我送你的好了，只当我们交个朋友。”

　　她会有这样好心？

　　飞琼心中打了一个问号，觉得面前这女人变脸竟然和翻书一样快，更是不敢信任她，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更没有对方那样八面玲珑的本事，一时半会儿还露不出笑来，只是冷着一张脸。

　　“别这样看着我嘛，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惊春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木柜，“既然将药给了你，说一声谢谢还是可以的吧？”

　　飞琼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了声“多谢”，便将药罐收入怀中，惊春让她把桌上零碎一并拿回去，她一个也瞧不上，也不需存在她这里了。

　　飞琼默默将东西收回行囊，终究是脸皮薄，不愿白占魔修的便宜，最后还是抬头，说道：“阁下今日之恩，飞琼记下了，下次再来鬼市时，必将等价的报酬带来还你。”

　　“这般客套话倒是不用再说，”惊春摆了摆手，“只怕你把你那好师傅一并带过来，叫我好看。”

　　“不过，有言在先。这药药性霸道，只能强压住一时的魔功反噬，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这个人能不能熬得住，若是自己撑不过去，吃什么仙丹都没得救。”

　　“你若到时候再来怪我，可算冤了我。”

　　惊春这般说了，飞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疑虑未消，但此时她也没有别的方法，如今要救师姐，魔修的药是最好的。

　　若是师姐醒过来，或许就能够熬过去。

　　飞琼这般想着，心事重重。出了船室，惊春倒是没有再跟出来。

　　她一路畅通无阻，竟然无人拦她。只是两边的铺子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关上了门窗，只有青色的磷火灯笼还亮着幽幽的光，木牌随着风吱呀作响，来往的魔修也不见踪影。

　　这般反常。飞琼心道不好，一只手又摸到剑鞘边。

　　果然，她还未踏上两艘黑船相连的锁链，忽然一阵狂风大作，那原本沉重的锁链竟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黑船上从未有过锁链一般。

　　巨大的黑船在水面上剧烈地摇晃起来，原本死寂的湖面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对着甲板直直地拍过来。

　　飞琼当机立断，由黑船上猛地跳下，御剑悬空在湖面上。

　　黑漆漆的湖水翻涌咆哮，将飞琼的衣摆打得湿透，她勉强稳住身形立在狂风中，思索着破阵之法。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湖面忽然异变！

　　水面上突兀地冒出一张巨大的鱼嘴，飞琼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看见鱼嘴中森森尖利的锯齿，便被整个人吞掉，大鱼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闪，便消失在水中。

　　直到此时，惊春才慢悠悠地从船室里走了出来。

　　她扶着栏杆向下望了望，视野里一片浓稠的黑，只有灯笼照出波光粼粼的水面。她满意地一笑，对着空荡的水面喊了声“仙人”。

　　这一声拉得长，尾音轻飘飘的在风中散去，久久无人回应。

　　惊春故作惊讶，掩住嘴，叹了口气，说道：“哎呀，看来仙人被鱼吃掉了。”

　　“这可不好怪到我们头上了，改日你师傅来了，便叫她去鱼肚子里为你收尸吧？”惊春笑得有些阴恻恻。

　　她心中还在惦记那把剑，不知将玉剑溶了，重新锻造，是否能彻底抹除剑气。就是有些可惜，不知是否还能锻出这样完美的玉剑。

　　这条大鱼便是她所布下杀阵的阵眼，若是飞琼乖乖交出剑，倒还有一线生机，既然不识抬举，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惜飞琼不愿给这把剑，不然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功夫。

　　藏在暗处的魔修们从暗处涌出来，一眨眼，鬼市便恢复了原来的摸样。

　　一个梳着长辫子的魔修这才走进船室里，看着一地的狼藉，便有些愁眉苦脸，她心里清楚惊春在里面折腾了半天，却又不敢多言。

　　这铺子哪里是惊春的，其实是她从这长辫子魔修这里“借”来的，说什么药材商人，当然也是唬飞琼的。

　　惊春在这鬼市里却是个活阎王，威名却大得很，人人都知道她是掌门的独女，天生便是一副坏种样子，玩性大，手段残忍，从不将人命当一回事，有时杀杀正道，有时也拿魔修开刀，仿佛天生就适合做魔修。要不了多久，她大概就会成为新一任的掌门了。

　　魔修们议论起今日踏入这里的正道来，都知道那正道剑修年纪轻，竟然敢孤身一人跑来这里，倒也有些勇气，可惜还是有些愚蠢，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就在魔修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涟漪，咕嘟咕嘟，升上来一长串的气泡。

　　惊春站在船边，眼见着水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红色，那抹红色慢慢扩大，由一个点慢慢变作了一条线，接着，大片大片的血水便像红莲一样在水中炸开。

　　是那个正道的血？

　　哗啦一声，那只巨大的鱼忽然从水面下高高跃起，庞大的身躯几乎与黑船齐平。

　　下一刻，只听“嘶啦”一声，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银色，在黑夜中却亮得很。

　　惊春的脸色一变，定眼看去，那竟然是剑的锋芒。

　　玉剑闪着森然的寒光，从大鱼的肚子中冒了出来，自下而上，狠厉地一划——

　　大鱼发出一声垂死的悲鸣，接着，它的肚皮便被整个切开，在空中一瞬间炸开漫天的血雨。

　　从那血雨之中摔下来一个血人，与大鱼的脏器一同坠在甲板上，那一声听起来却痛得很。

　　那人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剑拄着甲板，站起身来。她的身形摇晃几下，一只腿已经不自然地扭曲着，黏腻的鱼血和碎肉粘在她身上，将黑色的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

　　她竟然没死。

　　惊春有些惊愕，对上飞琼一双几乎成了血红的眼睛，才慢慢将双手一合，竟是拍手叫好。

　　她鼓着掌，掌声清脆，轻声笑道：“好戏，好戏。”

　　“倒是小看了仙人，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她由衷地赞赏飞琼。

　　飞琼的境界显然低于她，竟然能硬生生从杀阵中破出，实属不易，样子看着惨烈些倒也无妨，好歹是活了下来，令人敬佩。

　　她一边笑，一边却觉得心又冷了几分。

　　闹成这样，却是有些不好看了。这会儿再翻脸将飞琼放走，估摸要不了多久，对方便会带着她师傅找上门来寻仇，不如趁她现在虚弱，斩草除根的好。

　　还好她是魔修，不需讲究什么名门正派的规矩，想杀便杀了。

　　惊春看着面前摇晃的人形，对方已将玉剑紧紧地握在手中，剑锋正对着对面的魔修。

　　惊春伸出手，呼唤她的剑。虚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嗡鸣声，听起来如同鲸的鸣叫。一把漆黑的重剑忽地落到了她的掌中。那把剑不同于寻常的剑，剑面十分宽，几乎有一人高，似乎是由玄铁制成，十分沉重，看不出惊春这样的性格，竟会选择这样的剑。

　　重剑力沉，速度虽慢，杀势却重，惊春单手拖着重剑向前，起手便是一记斩击，带着一阵魔气，直奔飞琼的头颅而去。

　　“锵——”

　　飞琼举起玉剑格挡，一黑一白两柄剑便在空中重重地相撞，交击声震耳欲聋。

　　飞琼手腕一紧，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玉剑而来，她受了伤，本就虚弱，在这样的对峙中自然讨不到便宜。那股巨力便沿着剑一路攀升到她的手臂上，直震得她整只手臂只有麻木，一只手已经抖得不行，内息瞬间混乱，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翻涌。

　　惊春浑身黑气，她的身影在一刹那间仿佛与师姐穿着黑袍的身影重合了。她戏耍一般，接下来的几招都迎着飞琼的身体，却刻意避开飞琼的要害，专门将重剑斩向飞琼的背和腿。

　　飞琼难以招架，只能勉强用玉剑格挡接下几招，在甲板上翻滚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惊春并不急着追赶她，反而脸上仍带着笑，她拖着那把漆黑的重剑，一步一步慢慢向飞琼逼近，重剑的剑锋在甲板上留下一条深深的痕迹，带起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飞琼这才发觉这个魔修的性格如此恶劣，惊春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于是便不着急杀她，而是享受着慢慢折磨猎物的快感。

　　魔修果然都是这般无聊残忍之人。

　　不能再拖下去了。

　　飞琼咽下喉头的一口血，看准了惊春剑势大开大合间的一处空当，忽然向前一扑！

　　她完全放弃了防御，顾不得身前身后，只决绝地向前，将灵力全然倾注在玉剑之中。

　　玉剑亮起刺目的清光，剑势凌厉，化作一道长长的光，直直地向着惊春的咽喉刺去。

　　惊春的重剑应声砸中飞琼那只断腿，听到飞琼一声闷哼后，她才发觉对方的玉剑已经逼到了自己身前。

　　“疯子。”

　　她眯起眼睛，总觉得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她曾经在谁身上见过的。

　　重剑势大力沉，此时想要回防已然来不及了。惊春不得不“啧”了一声，硬生生扭转身体，护住要害，只见那玉剑贴着惊春的脖颈擦过，刺入了她的肩头。

　　兵器脱手，飞琼整个人已经扑在了惊春身上，两人隔着一把重剑重重撞在一起，在甲板上滚作一团。

　　惊春见了血，终于将笑意收敛了起来。

　　两人没了剑，竟在地上肉搏起来。飞琼已伸手狠狠掐住了魔修的脖子，便被那黑色的魔气灼伤了手背，惊春的两只手臂被飞琼死死压着，只得屈起膝盖，猛踹飞琼那条断腿。

　　惊春真有些狼狈起来，确实对这正道的小剑修燃起了一些怒火。

　　飞琼一双眼睛已经几近血红，视线模糊，不管不顾，拼了一条命也要换惊春的命一般。

　　四周已有魔修渐渐围了上来。飞琼大脑充血，耳边嗡嗡作响，迷糊中，她听到有人在喊惊春的名字，原来惊春的名字倒没有作假。

　　她自觉自己已凶多吉少，此时眼前便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先是师姐躺在床上的模样，然后便长久地停在她师傅璞玉一双黑色的眼睛前。

　　师傅，若是我真的死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罪有应得。

　　只是……

　　她忽然有些想念她师傅。不，她很想她师傅。

　　飞琼分明还想再见她一面。

　　她在心中呢喃，只觉得不甘得很。

　　有人扑了上来，将飞琼与惊春强行拉开，飞琼浑身瘫软，几乎失去了意识，在拉扯中，她腰间的储物袋终于裂开，里面的零碎东西全落了下来。

　　其中便有那张失了灵的传音符。

　　那张画了暗红朱印的符纸沾了飞琼的血，在风中一路飘荡，正落在惊春的面前。

　　惊春那张阴沉的脸忽然僵住了，她忽地伸手去抓那张符纸。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东西，一只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