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26、求药 我师傅最恨

　　这人又是谁？

　　飞琼按着腰间的剑柄，警觉地立在原地，却并未伸手去捡脚边那颗圆珠。

　　二楼的陌生女人披着宽大的暗色长袍，自栏杆上一跃而下。她身法敏捷，十分轻盈，稳稳地落在飞琼身前不远处。见飞琼不肯弯腰，她挑了挑眉，也不恼，自己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子，将那枚圆珠捞回了掌心。

　　飞琼看见那颗圆珠表面隐隐散发出一缕魔气，慢慢凝成实体。那魔气与师姐身上的黑气分明是一样的，只沿着圆珠四散，却叫女人攥在手里，没一会儿便散了干净。

　　眼前这人分明也是一个魔修，只是境界更高些。

　　两旁的红衣守卫低垂着头，不敢看她似的，默默收了刀，退到一旁，不再阻挡飞琼。

　　“这般没眼色，如今倒是对客人都不客气，还要怎么做生意？”女人有些嗔怪地看了两个守卫一眼，把人打发了去。

　　转身面向飞琼时，她便眉眼弯弯，脸上挂起一抹笑意，语气格外热络：“仙人，她们不懂规矩，多有冒犯，我替她们向你赔罪可好？”

　　她凑近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说道：“方才在二楼便瞧见你了，干嘛与她们计较呢，你不是急着求药么？随我上船罢。”

　　飞琼浑身紧绷，听女人的意思，这人却将自己当作了飞琼的熟人，说得好像二人有不小的交情，她与飞琼约好了在此处买货一样。

　　飞琼却从来不记得自己见过此人。

　　来鬼市之前，她实打实见过的魔修统共也就只有一人，那便是她师姐归鹤。这莫名其妙冒出来帮她解围的人她全无印象，只看得出此人语气轻佻，让她格外不舒服，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怪异与不安。

　　看来，这人倒是在暗处观察她许久了，这才将她的话全听了去。

　　她犹豫片刻，权衡利弊之下，却又顺着女人的话，回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本无恶意，看来只是误会了。”

　　与魔修大动干戈并不是飞琼的本意。如今既然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第二艘黑船寻药，自然是更好的。

　　女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随口便报了名号，她自称是这鬼市里做药材生意的，名叫惊春，飞琼既然要寻药，去她那里买便是极好的。

　　飞琼心中更是生疑，心里清楚这人嘴里的并不一定是真话，于是更加提防些，这人总不会真是商贾身份，仅仅为了招揽生意便出手相助？不，绝不会这么简单。

　　她按着剑，同惊春一起踏上了第二艘船。

　　这里的景象与外围的第一艘船截然不同。两侧的铺面修得气派了些，门前悬挂着各色奇形怪状的木牌，总算也有些商铺的样子。只是来往穿梭的皆是魔修，她们见飞琼这个生面孔走了进来，便齐齐停下动作，将视线转向飞琼，随着那视线而来的还有各种有形无形的探查神识，只在飞琼身上来回晃悠。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会有一个正道踏入这里？

　　飞琼叫这些视线刺得背后发寒，回过头来扫视一圈，来往的魔修便将视线移开。

　　她捏着剑柄，面色阴沉下来。飞琼想到，那日灭她月居山的仇敌，是否也会在这些人之中？

　　两百年来，她只知灭门仇人是魔修，却不知究竟是何人。好不容易与师姐重逢，师姐却指认璞玉才是真凶。两方的说法截然相反，一团乱麻一样，把飞琼撕扯得矛盾痛苦。

　　那叫惊春的魔修倒是闲适得很，完全没有察觉四周人对飞琼的敌意一样，一路都挂着笑，颇有闲心地侧过头来，向飞琼随口介绍着两旁的铺子。

　　穿过长廊，一路走到一处船室门前，惊春才抬手推开了门。

　　室内四处堆叠着大大小小的木箱与皮笼，看不清里面具体有些什么，墙边便是一处巨大的药柜，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了浓郁的药味，还有些许水腥气。

　　惊春微微一笑，指着这屋子说，这正是她的药铺子。

　　她像回了自家庭院一般，将门边碍事的空药罐踢开来，在乱七八糟的药柜前面翻翻找找。

　　“容我多嘴问一句，仙人这药是买给谁的？”惊春问道。

　　“压制魔攻反噬的药……这般凶险的魔药，你们名门正派倒是用不上吧？”她一双丹凤眼弯了弯，语气温和，只在说到“名门正派”时有几分玩味。

　　飞琼心中警惕，对她这般摸底的话自然不愿回答，只是生硬地将话头岔开，说道：“阁下手中真有这等好药，还请先拿出来让我看看。”

　　“仙人倒是这样心急。”惊春笑了一声，便从药柜最下面的暗格里，随手拎出来一只黑沉沉的药罐。

　　她歪了歪手，那药罐便微微倾斜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从中滚出，落在柜台上。

　　惊春用手指将药丸轻轻捻起，那暗红色的药粉便留在了她的指尖。

　　这药力当真霸道得很。药粉不过刚刚沾上皮肉，惊春身侧的浑浊魔气便被硬生生驱散了大半，她接触了丹药的手指上也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惊春面色如常。她随手运转灵力在掌心一转，片刻后，那片皮肤便又恢复如常。

　　“这药名叫蚀骨丹，药性烈，吃了可会有一些痛，”她说，“当然，良药苦口，这药能够压制走火入魔的魔气，效果是极好的。”

　　她笑眯眯的，一点不见敌意，嘴上还在问飞琼究竟要将药给谁吃，调笑不知飞琼是有了修魔功的相好，还是要用这药去毒杀哪个正道人士。

　　飞琼不愿与她废话，并未理会她的调笑。师姐命悬一线，她一刻也不愿多耽搁。

　　她将身上东西都取了下来，所有家当全数倾倒在柜台上。银钱码在柜上，又将丹药与法器都推了过去，从沧浪宗徒子身上取来的法器也一并放上，将柜面占了个满。

　　惊春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似乎懒得抬眼看这些东西一样，她有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说：“都是些破铜烂铁，仙人的银钱也太少，早知这样，我便不将你带上来了。”

　　“这些零碎换我的药，只怕不够诚心。”

　　她倒一点不将慊弃的神色藏着，脸上仍带着笑，却变了一种意味。

　　飞琼颇有些捉襟见肘的窘迫，争辩两句：“这法器都是沧浪宗内门徒子随身携带，灵韵未损……”

　　她还要再说，却意识到对面的女人根本没有在听她的话。

　　惊春不过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飞琼，飞琼顺着对方的目光，才看向自己的腰侧。

　　“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飞琼问。

　　惊春说：“仙人，将你的剑拿上来让我看一看。”

　　飞琼皱了眉，还是利落地抽出玉剑，将剑放置在柜台上。

　　这把剑是璞玉所锻，也是飞琼用的时间最久的一把剑，虽说玉剑易折，这把剑却没有明显的豁口，沾了血也不见丝毫污点，通体莹润无瑕，因着注入了主人的灵力，散发着微微的光。

　　惊春伸出手掌，动作轻柔，谨慎极了，仿佛触碰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指腹拂过玉剑的剑脊，剑锋凌厉，在她手中一闪，便将她手掌正中切开一个浅浅的口子，一滴鲜血顺着剑身流了下去。

　　惊春的眼睛却一亮，又将玉剑拿起，在半空中挥出一个剑招，剑尖贴着飞琼的脸颊过去。

　　飞琼眼神凛然，以为对方已经藏不住狼子野心，却看到惊春下一刻便收了剑势，将玉剑重新横在桌面上，这才悠悠然抬起头来看飞琼，嘴里说道：“当真是把好剑。”

　　“我倒是见过玉剑，却没见过这样的玉剑，”她眼中有几分喜色，“这把剑是纯粹的玉材，性寒，内里竟然不含半点杂质。”

　　“如此锋利，削铁如泥，锋芒却隐在剑中玉骨，这样通透，是个天生滋养灵力的好法器。”

　　“脆弱的玉石，竟然也能被锻成这样的杀伐利刃，这锻剑的人，倒也是奇人……”她念念有词，似乎对这把玉剑已经爱不释手。

　　她直直地看向飞琼，问道：“这剑是何人给你锻的？”

　　飞琼一愣，便想起她师傅那双黑色的眼睛来。

　　她早知道璞玉修为通天，却没想过，璞玉的玉竟然这般珍贵，那块护身玉也好，这把剑也罢，似乎只要是她师傅做出来的东西便是什么绝世珍宝，总惹得许多人眼红。

　　她师傅到底瞒了她多少秘密？璞玉究竟是什么人？

　　飞琼总以为她是世上最了解璞玉的人，今日这一遭叫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璞玉。

　　她垂下眼睛看着柜面上的那把玉剑，久久不能平静。

　　对于剑修而言，剑像是生命一般。连她初学剑术时师姐为她削的那把破木剑，飞琼也好生珍藏了两百年，没有想过丢弃。这把玉剑已经跟了她许久，又是她师傅亲手锻的，意义非凡。当初璞玉给她，她如获至宝，不管白天黑夜都紧紧抓着，恨不能床榻上也抱着剑睡去，每次挥剑时便想起她师傅的面孔。叫她给出剑，她却觉得有一种割肉一般的疼痛，好像要和那些岁月，要和璞玉那双手割舍一般。

　　这便是她最后一把剑，她不愿意再腆着一张脸问她师傅要剑了。

　　何况，在魔修的地盘上将武器卖出实在太过危险，交了剑她便手无寸铁，难免陷入危局之中，任人宰割。

　　“你想要这把剑？”

　　飞琼抬头，说：“不卖。”

　　“除了这剑，别的东西都可以，若是还不够，阁下要我付出什么别的代价，也尽可以提。”

　　“我早知你要这样说。”惊春却并不意外，只是笑意盈盈，她伸出手来，将柜上的药慢慢地往回拉。

　　“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似乎也有些无趣，折腾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仙人，这不过是一把剑嘛……”她笑道。

　　“难道说，在你眼里，你要救的那人的命还抵不上一个死物么？”

　　她自知戳了飞琼的痛处，却十分心满意足，似乎乐于看到飞琼陷在这样的苦恼里。

　　这时，飞琼的一只手却飞快地探出，按住了那药罐。

　　两人的手掌紧紧贴着药罐，暗暗较劲。

　　“买卖不成，你倒是要抢么？”惊春觉得好笑，笑飞琼不自量力，在魔修的地盘这般闹。

　　“阁下有所不知，”飞琼微微出了些冷汗，面上仍不动声色，“这剑……”

　　“这把剑，其实由我师傅亲手所铸。”

　　“我师傅脾气极为古怪，境界更是深不可测，她平生最恨别人动她的东西。”

　　“这剑若是被你抢了去，不出三日，她必会顺着剑气寻来。”

　　“届时……若阁下真有命能拿稳这把剑，那便尽管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