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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间隙 请师傅不要 ...


  •   飞琼从巷子中走出时,天色已晚,夜风微量,带着湿润的水汽,迎着她的脸吹来。

      她步伐有些踉跄,拖着后背的伤,拐过街角,将斑驳的石墙抛在身后,眼前竟是另一番恍如隔世的景象。

      四通八达的河道贯穿了枕水城,细密的水网笼住道路,将枕水城养得湿润潮气。清风楼便建在横贯枕水城的主河道旁。

      她这样一拐,却看见平日里漆黑的河道两岸,此时竟是灯火通明,灯笼亮起,连在一起,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河边的堤坝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多有一些稚童,有的挤在石桥上,手中提着花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河面上,成千上万盏亮着橘黄色光晕的纸船顺流而下,有的纸船做成莲花模样,好像水面上开了大片大片的花,灯火将整条河照得璀璨辉煌,宛如一条真正的银河。

      飞琼这才想起来,今日似乎是枕水城的千灯节。

      人们在这一夜点燃河灯,向沅水之神祈求平安,超度死者的亡魂。

      她听到孩童的笑声,有人在桥上打闹,石子落水,“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大人在训孩子的声音,怪小孩子打翻了刚刚放出去的河灯。

      飞琼停住了脚步。

      她将自己慢慢藏进巷中石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漫天都是灯火,在她眼前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河边摆了集市,有小贩高声吆喝着叫卖,摊位上有花灯蜡烛,也有些吃食文玩,这里的花灯却比镜泽山下卖的要精巧许多,除了各式的图案,灯上还用浓墨写满了祈福的小字,密密麻麻。

      飞琼犹豫了下,目光只在祈福的字眼上扫过,便飞快地移开。她将外衣裹紧,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担心一身的血腥味叫人闻了去,便匆匆走过,不肯再回头看一眼。

      她自然察觉了,如此将脸掩着,一副做贼的模样,却是与周围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因着境界突破,飞琼的听觉也敏锐许多。周遭嘈杂的声音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耳中,她几乎将旁人说的话全听了去。有人絮叨着家长里短,有人大声地呼唤着母亲,有人说起了丹药的品质,还有些修士聚在一处,笑着闹着互称师姐师妹。

      看来,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巷子中那三个沧浪宗徒子的死。

      走上石桥时,飞琼听到身侧的一个妇人正对着满河的灯火念念有词,夜风将她的祈祷全送入飞琼的耳中,她听得清晰:

      “沅水之神……请您保佑我的女儿,在那边过得安好……”

      飞琼走得更急一些,生怕那声音追上她一样。

      她一路疾行,直到一头扎进落脚的小院里,四下才慢慢寂静下来。

      屋内未点灯,四周全是灰扑扑的夜色,风一吹,便卷起满地的落叶,有些许寒意一同也灌了进来。

      璞玉不在屋里。

      此时飞琼再回过头,不远处的灯火便点亮在她的眼睛里。

      她静静地伫立片刻,终于抬起手,将斗笠和蒙着面的布罩取了下来。

      飞琼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一双沾了血污的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道,若是世间真有神的话……

      若是世间真有神的话,请保佑月居山的三百姊妹,请保佑她的师姐。

      请保佑她师傅璞玉。

      进了屋子,飞琼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推开门便直奔师姐床前。

      她将灯点亮,只看到归鹤仍木僵地平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微弱,与她走时却没有什么两样。

      白天那满屋暴走的魔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飞琼伸出手指,探了探师姐的鼻息,确定归鹤还活着,才稍稍放下心来。

      紧绷着的神经一松,铺天盖地的疼痛便在她背上翻涌,眼前一阵白一阵黑,险些站不住,扶着桌子才站得住。

      她就着铜镜,褪下衣服,勉强将后背的伤势看了去。阵法的灼伤与剑伤又不同,外层的皮肉成了焦黑色,显然已经坏死,需用剑刃将那些翻卷的烂肉生生剐去,才能处理下面的伤口。

      她点了灵火,又将玉剑洗净,将剑锋在灵火之中烫了烫,跳跃的火焰中,这把玉剑却显出一种凛然的冷意,倒映出她满是冷汗的脸来。

      飞琼眼神一狠,干脆下了手,手起刀落。

      如此重复,一刀刀剜去坏死的烂肉,再撒上些止血的药粉。

      草草处理一番,不过片刻的折腾,身下的床单已叫冷汗浸透了,飞琼伏在床沿边剧烈地喘息,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能爬起来,又将沾了血的玉剑擦洗干净。

      她还有正事要做。

      她手心中放了一个令牌,正是当时乞儿给她的,沿着这令牌的指引便能找到鬼市。乞儿叮嘱她,鬼市位置变动无常,若不是有这令牌,便是再如何打转也找不到地方的。只是,进去了找到魔修的地方,又需要一些凭证,那是乞儿搞不到的。

      飞琼翻箱倒柜,又将师姐本就少得可怜的行囊仔仔细细搜罗一遍,将师姐的铃铛与传音符都找了出来。

      铃铛此前是为了引路,不知这时还是否能派上用场。传音符她之前就检查过,却是早就失了灵的,灌入多少灵力都没有反应。

      她也曾经想过这传音符的用意,既然带了这传音符,定是师姐与她人联系时要用得上的,可这传音符既然失了灵,又为何不将其扔掉,反而要一直宝贝似的贴身带着?

      师姐是在试图联系谁?那人和师姐又是什么关系?

      飞琼抓着那传音符,叹了一口气,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师姐这两百年的过去真是一无所知。

      这两百年里师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丝毫不清楚。归鹤的面目在她脑海中如此模糊,前一幕是月居山时为她削木剑的师姐,后一幕忽然就变作了水渠中吸食人血的黑袍魔修。

      不,不止师姐。她原以为她是世上最了解璞玉的人,现下却也十分迷茫,觉得看不透她师傅。

      两个最亲近的人,她却谁也看不透,谁也抓不住,只能像个盲人一般在黑夜中摸索。

      今日那些修士的话却又不合时宜地由飞琼的脑海中跳出。

      阵修羞辱她是个只能依靠师傅的废物,那话像刺一样扎进她心里。

      若是说她一身修为全靠璞玉施舍,这话竟然叫她无法反驳。

      当年并不是璞玉主动收她为徒,却是她自己走投无路,向璞玉求来的。

      她根骨平平,若不是璞玉,她不一定能够再入仙门。即使当年她能侥幸逃到沧浪宗门下去求情,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也不一定愿意收留她。

      在修炼这件事上,她跌跌撞撞,四处碰壁,免不了要依靠她师傅的帮助,此次能够突破境界,也全是仰仗她师傅。

      她在其中却似乎只是随波逐流一般,没有悟性便是没有悟性,再努力也无法突破瓶颈。她早知道,上天从来只眷顾那些天子骄子。

      璞玉是难得的天才,归鹤师姐也有着绝佳的天资,夹在其中的飞琼却显得那样平凡无能,以至于她自己好像无法反驳阵修所说的“废物”之名。

      飞琼越想越觉得意志消沉,又仿佛回到刚刚被璞玉捡走的时候。那时候她那样沉默胆怯,那样痛恨自己不够强大。如今过了两百年,自己却比那时要好上多少?

      她摇了摇头,想将这些想法摇晃出去,只紧紧地捏住鬼市的令牌。

      多说无益,如果沉溺于这样的情绪,情况只会更糟糕。快些准备好东西,去鬼市探一探才好。

      这时候,门却发出了“咯吱”一声,被人推开来。

      璞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夜风跟着她一同穿堂而入,将屋子里的血腥气吹散了些。

      “飞琼,你去哪里了?”璞玉开口便问。

      她走近两步,一眼便从飞琼身上闻到了不对,没等飞琼反应,伸手便要去捉飞琼的衣服查看。

      对方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然而一动,便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有些发抖。

      又是这样。

      飞琼将外衣穿好,一张脸却苍白得很,只敷衍她师傅,说:“我有些事情去办,这会儿才刚回来。”

      璞玉去哪里了,不也没和她说么?

      她师傅常常半天不见人影,从来不曾和飞琼交代去向。飞琼总觉得师傅瞒了她许多秘密,这时又遭到璞玉盘问,她心中装了事情,便装不出平日里的乖顺模样来。

      “你不是去集市买东西么?”璞玉却少见地较真起来。

      璞玉的目光在飞琼身上打了转,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桌案,半天也没找见她要飞琼买的雪花糕。结契的书自然也没有。

      她这样一问,飞琼才忽然想起这回事来,后悔没有在集市里买个花灯吃食之类的搪塞她师傅,眼下又要惹她师傅不高兴了。

      “雪花糕……今日卖完了,”飞琼硬着头皮,垂下一双眼来,有些心虚,“明日徒儿再去买些。”

      璞玉却没接话,她抬起那双过大过黑的眼睛,静静地盯了飞琼一会儿,那目光澄明透彻,直把飞琼盯得心虚发毛。

      半晌,她才忽然开口道:“撒谎。”

      飞琼叫她师傅这句“撒谎”惊得心头一跳。

      她当然对她师傅撒了谎。自从她下了山,便是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原以为只要说些甜言蜜语,便能哄得她师傅不在意的。毕竟,她师傅虽然脾气古怪,却什么也不懂得,她以为她师傅真有那样好骗。

      眼下,她师傅居然能看出她在撒谎了。

      “若是师傅不信,我便带你去外头问问……”飞琼口不择言,还是嘴硬。

      “买东西,怎会受伤?”璞玉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问道。

      “遇到几个图财的散修罢了,只是小伤。”飞琼是咬死不松口。

      她师傅却面无表情,片刻间便鬼魅一样,忽然移到了飞琼背后。

      璞玉伸手一抓,便把飞琼的外袍连同里衣一同扯开,“刺啦”一声,露出背上的伤口来。

      飞琼只抹了些药粉在上面,处理得草率,又用剑割去了肉,便叫一层一层的碎肉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看着却还是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璞玉凝视她徒儿的伤口片刻,忽地又将指尖放在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上戳了戳。

      “嘶——”

      这一下毫无分寸,飞琼疼得险些站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马上双腿一软,只叫璞玉一把捉住了肩膀,扣在原地。

      剧痛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屈辱感。

      飞琼在她师傅手下像鸟一样奋力扑腾起来。

      从前在月居山时,师姐便教育她,不可忤逆师尊。拜了璞玉为师后,她自然事事都听师傅的话,从来如此。她第一次对璞玉撒谎时还满心愧疚,只觉得一切都是不得已,可后来说各种各样的谎言倒也信口拈来,后来便习惯了,甚至都没了太多罪恶感。

      她当然知道,徒儿不可违抗师傅,可她师傅为了一个雪花糕与她生气,这样审她,又叫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撒谎。”璞玉看着那伤口,更是怒不可遏,又重复一遍飞琼的罪状。

      璞玉一向生气时也没有些大的表情,只是此时显得格外不近人情,飞琼不用抬头便知道,这次真惹了她师傅生气。

      “你究竟去了哪里?”璞玉扣着她的力道加重了些,接着问道,“是谁伤的你?”

      飞琼却不愿说话,只以为师傅还是惦记她那雪花糕,小孩脾气发作罢了。

      若是说了沧浪宗,她师傅定要再去惹出事端,她知道她师傅最近脾气已经收敛了许多,但又怕师傅再做出些冲动的事来。

      况且,若是真让师傅去报仇,岂不是正应了那阵修的话么?

      如果万事都只能依靠她师傅的话,她飞琼不过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废物。

      她不愿意别人那样看她,也不愿意璞玉那样可怜她。她不愿意那样弱小。

      “只是一点小伤,师傅不必在意。”飞琼说。

      “师傅且将我放了,这样捉着我,实在有些不妥。”她嘴上还是这样客气地喊师傅,语气却显得有些疏离。

      璞玉问不出来,却有些急切,又掏了个丹药,想塞给飞琼吃。飞琼今日却犟得很,牙关紧闭,任由那丹药在她嘴唇上碾来碾去,只留下一阵苦涩的药香,硬是不愿吃。

      璞玉全然没有意识到两人的间隙,没看出来,徒儿也已经生了她的气。

      平日里都是徒儿顺着她让着她,这会儿飞琼不愿让步,她却几乎没什么办法。

      璞玉松了手,飞琼终于重获自由,她将背后伤口掩在衣袍后,看了一眼师傅,脱口而出:

      “师傅以后不必再替我出头。”

      “今日是徒儿扯谎的错,只是……请师傅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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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如有意外会请假 下一本可能会写伪骨三角恋,依旧全女→《姐姐总想搞砸我的恋爱》可能会写师徒寡妇文学→《抛弃恶犬徒儿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