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23、慈悲 持剑，是为

　　巷子中金光闪过，片刻便升起一个巨大鸟笼一般的阵法，将整个巷子罩在其中，眨眼间，地上已无落脚之地。

　　飞琼立在树枝上，她扫视了一周，目光便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团阴影。

　　阴影慢慢扩大，她这双眼睛竟已能穿透障眼法。

　　这角落中藏着三人。

　　境界突破后，世界在她眼前仿佛变得静下来，她的五感较之以前敏锐许多，动作也轻快不少。

　　她早前便听说过，修仙大能可以单靠气息判断四周的情况，如同开了天眼一般，人在眼前便被分为皮、肉、骨，她们甚至能够看到修士经脉中流淌的灵力。此前她却不曾有过这般体悟，如今底下的三道灵力波动却分外清晰。

　　万幸她没有踩中阵法，若不是退得快，此时应该已被困在阵中了。

　　“何人？”飞琼厉声问道。

　　从巷尾走出三人，皆身着青衣，年纪较轻。看她们身上青衣的形制与袖口的浪花纹路，果然是沧浪宗的内门徒子。

　　倒是追着她不放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踪迹。

　　为首的修士手中托着一块发光的罗盘，看样子正是布阵控场的人，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剑修，此刻剑已出鞘，将阵修护在其中。

　　“身法倒是不错，可惜是一散修，上不得台面。”这阵修看着比身旁二人年长沉稳些，那副模样，却让人想起沧浪宗的二长老甘棠。

　　她扫视树上的飞琼，目光凝在飞琼的脸上，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一般喊道：“原来是你，那个叛变了的败类，叫什么来着……”

　　飞琼不等她想起名字，却自报家门：“飞琼。”

　　“是你，你如今可是有了大名气，可叫我们好找。”

　　那人眼底流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与嘲讽：“你那好师傅屠我沧浪宗诸多同门，手段阴损。你们二人如今的行事作风，与邪魔外道已俨然无二，令人不齿。”

　　她见飞琼不说话，又仔细看了看飞琼四周，忽地笑出声来：“果然，你那师傅今日没跟着你，对么？”

　　“别的我不了解，你与你师傅的好事，却是让天下人都耻笑。”阵修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激怒飞琼一般，将话说得格外难听。

　　“你这一身修为，倒都是你师傅施舍的吧？本质不过草包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

　　“那日你出尔反尔，背刺正道，若不是被你那主子救了，早该被万箭穿心处死！”

　　“此次若是取了你性命，不知你师傅是否还来得及救你？”

　　阵修脸上带着笑意，却悄悄用眼睛观察着飞琼。

　　看样子，那白衣大能的确不在此人身边。这倒是叫她们撞上了大运，此次若是能捉到这落单的飞琼，便是立了大功，日后也可拿她与那白衣大能谈些条件。

　　若是能激怒飞琼，叫她自乱阵脚，便可以将她再次引入阵内，不用费太大功夫，便能生擒。

　　飞琼听她说起“师傅”二字，一只手便紧紧握住剑柄，微微颤抖。

　　可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松开来，她依然站在树枝上，神色未变。

　　不过是将茶楼里的那些闲话又说一遍罢了，费嘴舌与这些人论战却对她毫无益处。

　　她的五感较之以前敏锐许多，此时便在心中估摸着三人的修为。

　　此三人在此埋伏，境界虽比她高出一些，但与甘棠之流差得远些，可见只是一支小队，不是沧浪宗的大部队。

　　但不知她们是否已向宗门传讯，若是被拖在此处，更不好收场。

　　飞琼抬手召来玉剑，摆好架势，低声道：“不消麻烦我师傅。”

　　“口气倒是不小，”阵修见飞琼不上当，便喝道，“我倒要看看谁来救你！”她面上一冷，向身旁两人给去一个眼神。

　　两名剑修忽地暴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两道凌厉的剑气直逼树上的飞琼而来。

　　飞琼却不避让。

　　剑光迎着面门而来，她不退反进，手中的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一拨，一挑，剑与剑碰撞，顷刻间发出“铮”的一声脆响，这一下便接住了两道剑。

　　剑修，最重要的却是下盘要稳。

　　飞琼借着两道剑的力，身形一变，侧身猛地一踢，身侧那个面目还带些稚气的修士便下意识躲避，却忘了稳住手上的剑，剑锋失了力，便被飞琼的剑气生生震开，两人的阵型瞬间便出了空隙，这一处空隙不过几寸，却足以让飞琼钻了进去。

　　飞琼的身形在空中一折，生生从两名剑修之中穿透而过，手中玉剑已送出一击。

　　这一击极快，快到空中只有一道剑影，却看不清剑本身。

　　玉剑出手，目标却不是剑修二人，而是直直地朝着后方的阵修而去！

　　那阵修大惊失色，想要去躲，却不如剑快。阵修多以控场为主，防御薄弱，容易叫人钻了空子，飞琼一开始便不愿与两个剑修缠斗，一心在她身上。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势如破竹的玉剑却硬生生地停住了，停在距她咽喉仅剩半寸处。

　　再前移半分，便能将阵修贯穿。

　　飞琼对上了恐惧到极点的一双眼，阵修脸色苍白，两片嘴唇在剑锋前抖个不停。尽管她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却说来还是年纪轻轻，不比飞琼年纪大上许多，该是因为自大，才有了纰漏。

　　却不知道此人手上是否沾过血。

　　若只是奉命行事，和青鸟一般天真自大呢？

　　飞琼只感觉心中信念也跟着那双满是求生欲的眼睛一抖，剑势也随之一滞。

　　这一瞬间的迟疑却给了对方机会，阵修高高举起罗盘，已将拇指深深地扣在盘中死穴之处。

　　背后两位剑修也已转过身来，长剑挟着一阵劲风，朝着飞琼的头扫来。

　　巷子中的阵法一瞬间大亮，金色的光如同有意识一般，向着飞琼的心口袭来。

　　“扑哧——”

　　一瞬的强光在空中炸开，两名剑修再睁不开眼睛，却听到皮肉被穿透发出的声音，那一声后，她们慢慢才恢复了视力。

　　“师姐！”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两名剑修便发出尖利的悲鸣。

　　只见那阵修的喉咙处已出现了一处巨大的血洞，此刻正从那破了的大窟窿里喷出一股一股的血来，她的身体摇晃几下，半天才倒伏下去，手中的罗盘应声而落，叫鲜血浇得暗淡。

　　飞琼手中持玉剑站定。

　　她的脊背也被阵法灼烧，仿佛有一阵焦糊的味道，血已将衣服染作了红色，她却将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真正的剑。

　　她脸上溅得到处都是那阵修的血，斑斑点点，几乎要将五官全盖住。

　　却是胜负已定。

　　……

　　“唔……”

　　乞儿在水沟里躺着，却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三寸便是沉重的青石板，贴着脑袋的那一面长满了青苔，将她额头擦得满是血痕与泥污，衣服却泡在恶臭的污水里，四肢都无知觉，扑腾几下，痛觉才像恶狗一样追上来，只觉得哪里都痛。

　　只听头顶的石板发出“咔”的一声，竟是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将石板硬搬开了。那只手尽是血污，沾了泥水，却格外用力。

　　视野终于恢复了大半，刺目的光却叫乞儿睁不开眼睛，半天才看出面前模糊的人影。

　　这人伸出手来，将水沟里被绑着的乞儿捞了上来，她自己似乎并不比乞儿好上多少，半个身子都叫血淋得湿透，后背的衣服豁开一个口子，能看到皮肉在其中翻卷，一张脸更是几乎被血糊住，看不清五官。

　　乞儿叫她一剑挑开绳索，摘了堵嘴的破布，几乎热泪盈眶地喊道：“仙人！”

　　她就知道飞琼不会那么容易着了那些人的道。

　　飞琼那双眼疲惫十分，却还有一丝防备的冷意，她上下打量了乞儿，问道：“沧浪宗的人为何会在这里？”

　　竟是在怀疑她！

　　乞儿心中叫苦不迭，正准备耍些贫嘴，却才察觉飞琼的状态不对。

　　她总觉得飞琼有了些不一样，又不似上次见面时的迷茫颓废，却又有了一些变化，多了一丝杀气。

　　“仙人，并不是我有意陷害你！”小乞儿有些怕了，急切地将红肿的一双手举了起来，想要证明清白。

　　乞儿平日里行事谨慎万分，却不知竟有人悄悄盯上了她，顺着鬼市的线索寻到了乞儿，在乞儿这里守株待兔。

　　几个修士将乞儿当作兔子一般遛，好似进了狩猎场一样好玩，不知修仙之人竟然也能这样无耻，凭着自己一身修为，欺负她一个未入道的凡人。

　　将她捉住了，便要她说出这药是卖给谁的，第一次问说不出口也无妨，只要打到她能说出话来。乞儿就这样吃足了苦头。

　　沧浪宗的这几个徒子居然顽劣至此么？

　　“仙人，我确实对不住你，”小乞儿说，“我受不住打，便招了一部分，只说了会有人来这里拿药，并未说明你是什么人。”

　　飞琼仔细看了乞儿的惨状，终于收起怀疑，从身上搜出一个丹药，塞给乞儿。

　　“无妨。”飞琼不愿多加苛责她。

　　“是我连累了你，不可怪你。”

　　那乞儿追着问她那几个修士的事，又关心起飞琼背上的伤口来，嘴倒是甜得很，嘘寒问暖，好似和她混成了姐妹一般。

　　提起那几个修士，飞琼便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

　　若是当时她不犹豫，便不会轻易受这样的伤。

　　可她下手时却免不了犹豫。

　　两百年间，飞琼斩过吃人的妖兽，却不曾这样对正道修士下过死手。用剑杀人的感觉于她而言，并不好。

　　师姐那时却不是这样教她的。

　　飞琼总将复仇挂在嘴边，若临到头来连血都不敢沾，岂不是成了虚伪的圣人，她的复仇也会成了笑话。

　　可持剑到底为何？持剑，是为了杀人么？

　　“她们已经死了。”飞琼说。

　　“不知她们是否将我的消息传了出去，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快些离开的好。”飞琼站起身来，嘱咐道。

　　她将怀里的碎银尽数交给乞儿，乞儿拿着那钱便仿佛不知道痛了一般，眼睛亮了起来。

　　想来富贵险中求，这也不是乞儿第一顿挨这样的打了。

　　“不过……我此次来，却是为了我师姐，”飞琼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乞儿，“你那里可有更好的魔药？我尽可以收去。”

　　听了这话，乞儿却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面色苍白。

　　飞琼只以为她是叫沧浪宗的人吓破了胆，便追着说：“不消你再去，你只需将位置告诉我，我自去买。”

　　“不，”乞儿苦着一张脸，说，“仙人，上次给你的那药，已是我能弄到的最好的药了。”

　　“钱不够么？”飞琼一心想着师姐的事情，“我这里还有一些法宝，刚刚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你也拿去……”

　　“不是钱的事，”乞儿压低了声音，“我这里的门路便只有这些，再不能在鬼市中蒙混过去了。”

　　“更好的药不会卖于我这等凡人的，”乞儿说，“不止是我，仙人你……也难以拿到。”

　　“为何？”飞琼皱着眉头问道。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乞儿拍了拍身上的泥水，“魔修也有魔修的规矩，仙人是正道人士，她们怎会和你交易？”

　　“我如今杀了正道，却不是与魔修无异？”飞琼自嘲地笑了笑。

　　她说的这话却没逗笑乞儿，乞儿严肃起来，张嘴便是劝她不要去，更好的药，便需要更昂贵的代价，那倒不是钱可以丈量的，丢了命也说不定。

　　飞琼沉默片刻，便将从那阵修身上捡来的罗盘扔在乞儿面前，语气却坚决得很。

　　“你且将位置告诉我，这罗盘也一并给你换钱，后面的事你便不用管了。”

　　乞儿劝说无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马上低头去捡那罗盘，一会儿便露出一个笑来。

　　“仙人，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