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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欺欺人 吃醋 ...


  •   铜盆中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大半的水叫飞琼的衣裤吸了去,她惊魂未定地站住,低垂着头,并不去看那双眼睛,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师傅。”

      璞玉却走近了,见她徒儿一身水,那样狼狈,随手施了个清洁术,又伸出手来,要抓飞琼的手,看看她的伤口好了没有,手不过刚刚伸了出去,便扑了个空。

      她的好徒儿又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要躲着她的手。

      璞玉微微歪头,觉着她徒儿这几日真是越来越古怪。她扫了一眼,见飞琼那只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想来是好多了,这才转过头去,打量床上的陌生人。

      “飞琼,这是谁?”

      飞琼目光有一瞬的呆滞,仿佛还未反应过来一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她是我师姐,师傅,我与你说过的。”

      璞玉沉思了一会儿,才想了起来。的确有这回事,那天晚上在水渠里,飞琼遭人袭击,浑身是血,那时飞琼求她救什么“师姐”,便是这人,浑身脏兮兮的躺在泥里,叫不知哪来的链子钉住了。

      璞玉心中忽地生出一丝不悦来。原来飞琼不要她师傅精挑细选的蛐蛐做师姐,是因为已有了别的师姐,看不上那蛐蛐罢了。

      认了别的师姐,也不与她这个做师傅的说一说,还自作主张要把这个师姐带回来,带便带吧,整日便钻在屋子里,与她这个爱睡觉的活死人师姐长久地待在一起,倒是又冷落了璞玉。

      璞玉便是再不懂人的心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尤其是从水渠回来后,飞琼便不愿再同璞玉睡在一张床上,每天伺候她师傅也分外怠慢,前两日,她为璞玉束发时还将木梳掉在了地上,可见其心不在焉。

      徒儿的说辞是她荒废修炼已久,需静心打坐,也不便在外人面前过分亲昵。

      外人,自然指的是床上这个师姐。这个词才让璞玉舒服一些,知道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师姐,到底和飞琼关系没那么近。

      只不过,飞琼也太在意这个外人了。

      “她还没好些么?”璞玉凑近了去看床上的人,这人好似个真正的死人一样,每日就在这床上懒睡许久,不见醒来的迹象,一身难闻的煞气,便是再洗也洗不干净。这气味叫璞玉皱了眉毛,她本能地不喜欢此人,觉着归鹤还不如她的蛐蛐讨人喜欢。

      她又伸出手,想把这人的眼皮掀开,看看飞琼这麻烦的师姐是否还活着,手却被飞琼拽了住。

      飞琼挡在床前,向她摇了摇头,目光尤其恳切。她紧紧攥着她师傅的衣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似乎生怕璞玉挨到了她师姐。

      璞玉不爽得很,这才发觉徒儿不仅不与她同睡,也已经许久不牵她的手了,飞琼那只手不过在璞玉手背上短暂停留了几秒,便飞快地离开。

      璞玉却不打算轻易放过飞琼。

      她用了些力气,反手一扣,捉住了那只逃窜的手,飞琼的手挣扎了几下,便认命一般平静了下来,任由师傅将她的手拉到眼前。

      飞琼的指甲长长了些,大拇指却显得格外的怪异,璞玉反复地看,才发觉她徒儿大拇指的指甲断裂了,许是持剑时不小心,叫硬物砸中了,一整片的指甲便裂作了两瓣,紧紧贴在一起生长,中间却有一处明显的棱作为分界线。

      这只手看着还瘦了些,皮贴着骨,在璞玉手中微微颤抖着,仿佛已不能随意屈伸。飞琼掌心的剑痕已经长好了,伤疤却歪歪扭扭,总叫人怀疑飞琼究竟有没有好生照顾这只手。

      飞琼怎的伤了这只持剑的手呢?

      虽然对于修士来说,这疼痛不过是皮肉之苦,但也难免会影响练剑,需要好好养着。

      璞玉将那只僵硬的手拢在掌心,低头,朝飞琼的掌心吐出一口气来,她徒儿低声说有些痒,想要缩回手,璞玉置若罔闻,只当徒儿不知道她的气有治愈的效果。

      这下不消飞琼喊痛了,璞玉无师自通一样,已经能够从徒儿的伤疤看出来,原来飞琼曾经很痛,只是伤口结了疤便不管这痛了。

      璞玉想起青鸟的话,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她怪自己实在做得不好,过了这么久,她现在才发现飞琼伤得这么厉害,真是晚了,她这个做师傅的好像是有些不称职,不知道对徒儿嘘寒问暖,难怪飞琼要与她生闷气。

      当然,两百年来,飞琼从未忤逆过她,如今这般和她作对,果然是吃了醋罢?

      璞玉自顾自地想通了,不顾一旁沉默的徒儿脸色苍白。

      为了讨徒儿的欢心,她便又拿了两颗丹药,放在飞琼手心里,吩咐飞琼,一个给那睡得死的师姐吃,吃了便能快些好,一个给飞琼自己吃,吃了便不再痛了,还能精进修为。

      她向飞琼有些骄傲地说,她现下已经学会了控制丹药的量,绝不会再出问题了,若是飞琼不信,池里的鱼可以为她作证。

      飞琼只应下,也不夸奖下勤勉的好师傅,便将手缩回了袖管之中,她收下了药,却没有立刻将药喂给她那师姐,这叫璞玉好生不满,又缠着她问那师姐的情况。

      “她要在我们这待到什么时候?”璞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她没有自己的师傅么,不将她领回去养伤?”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叫她徒儿的呼吸一瞬间滞住了,飞琼抬眼看了一眼璞玉,那眼神似乎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最后落于一片沉重的疲惫上。

      飞琼问道:“师傅,你当真不认得她?”

      璞玉仔细端详床上那人的脸,对这人长而细的眼睛和长长的疤痕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以为飞琼不过是多余问这一嘴,毕竟璞玉平日里也不记得别人的脸,看了半天,她才认真道:“不认识。”

      “她师尊,你也不认得?”飞琼的声音不知怎的,似乎有些颤。

      璞玉心想,这人我都不认识,这人的劳什子师尊我怎会认识。飞琼平日里不是聪慧得很么,怎得连这都想不清楚。

      她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她却说她认得你。”

      飞琼第一次将眼睛抬了起来,与她师傅对上。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飞琼坚持不住,先败下阵来,收回了目光。她怕极了她师傅那双黑眼睛,好像马上便要将她吞食掉一样。

      她在她师傅眼中,竟然未能看到一丝一毫的心虚与迟疑,更不要说愧疚,璞玉坦坦荡荡,一双眼说得上是懵懂,也说得上是真诚。

      璞玉不会说假话,她不过懒得撒谎。

      教了她的事情,她若是用了心,也总能记住的,比如“偷”和“借”,璞玉不就记得很清楚么?

      “等她伤好了,徒儿自会将她送走,”飞琼低垂着眼睛,专注盯着地上的一块霉斑,说道,“师傅无需担心。”

      “那便好。”璞玉这才满意些,转过身来,又与飞琼交代,让她下次出门再买些雪花糕回来,她在沧浪宗那里还未吃够,她今日在枕水城的集市上也没找到那糕点。

      飞琼听了她的话却一惊,叫师傅不要随意出门,更不要伤人,才答应给璞玉带雪花糕。

      那便是不与她赌气了?璞玉心想。

      璞玉叫飞琼过来,她抬起手来,自然地将手落在飞琼的耳边——徒儿身子一僵,先是侧过了头,躲过她的抚摸,在璞玉的注视下才慢慢将头扭了回来,将耳朵送到璞玉手上。

      她的耳垂温热,摸起来好像一块松软的糕点,耳廓仿佛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细细的血丝,叫璞玉觉得如此熟悉,如此可亲。

      “师傅,我有些累了。”飞琼却忽然说,打断了这亲昵的时刻。

      璞玉这才收回了手,走出屋去。

      飞琼,真是变得好生奇怪。

      还没消气么?

      璞玉硬是没想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徒儿这样疏离她。

      ……

      待璞玉走后,屋内一阵死寂。

      飞琼的背原先绷得极紧,这会儿便垮塌了下来,变作了佝偻的姿态。她那只未受伤的手方才一直紧紧攥着拳头,指头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几个清晰的月牙儿。

      她的汗紧贴着身体,风一吹,便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她再做不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璞玉仍是那般黏人,还知道关心她的身体。若是之前,飞琼该是高兴些,师傅进步了,师傅将她说的话全听了去,师傅即使有些不高兴,也没有将师姐赶走,也不故意与飞琼耍她那小孩脾气。

      璞玉做的不都是好事么?在水渠中,若不是她师傅及时赶来,恐怕她飞琼要被万剑穿心,死无葬身之地,恐怕她师姐要被沧浪宗捉回去,严刑拷打,死得毫无尊严。

      可她师傅又杀了人,杀了那样多的人,挥手间便把人变作了碎肉,如同飞琼日日做的那个噩梦。

      飞琼将师姐的被角向上掖了掖,她看着归鹤那双睡梦中紧蹙的眉头,想起师姐那日激烈的指控。

      “你可知,月居山覆灭那天,我看到了真凶的脸。”

      “若不是她屠戮我月居山三百条人命,怎会叫你认贼作师,做了仇人的徒儿!”

      当时,这几句话便将飞琼的脑海变作了一片空白。

      眼前仿佛一片白茫茫,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那时飞琼万万没能想到,师姐口中的灭门凶手,竟会是璞玉。

      飞琼一遍遍为师傅开脱。

      她想,她与师姐分别已经有两百年了。她师姐不了解璞玉的性子,才会把璞玉当成滥杀无辜的恶鬼,其实全然不是的,那天璞玉是太过生气,便没有控制好力量,一切不过是为了救她的徒儿,这怎能算得上是滥杀无辜……?

      她想,她也不再了解师姐。

      若是师姐堕了魔道,说的都是些疯话呢?

      这一句从飞琼脑海中跳出来,她却觉得大不敬,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如此卑鄙可耻。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飞琼,一切当真毫无迹象吗?不过是你假装看不见。

      飞琼,你真的了解你那师傅么?这样为她开脱,何尝不是你的私心。

      她脸上流下一行清亮的泪,叫灯照得反光,好像她脸上有一条灿烂的溪流在静静地流淌。

      若是师姐说的是真的呢?

      可那想法同样骇人,足以将飞琼撕开来。

      若师姐说的是真的,璞玉当真是屠戮月居山的恶鬼,为何又独独救了自己?

      将她收为徒儿,到底是心善如菩萨,还只是为了嘲笑她的愚蠢,竟然将仇人看作恩人?

      回想起水渠那日的对峙,巨大的耳鸣声好似还残留在她的脑海里。

      周遭分明有许多的声音,可飞琼却什么都听不清了。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出滑稽的默剧。甘棠的面目狰狞起来,飞琼只看到她们的嘴在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锁链钉住的师姐因着流了太多的血,双眼一点点涣散,终于昏死过去,身体瘫软无力,摔在泥水之中。

      飞琼在璞玉怀中,抬起头来,看向她师傅的眼睛。

      对方并无一丝慌乱,毫无被揭穿的恼怒,璞玉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澄明透亮,平静如水。

      一片混乱之中,飞琼却觉得她贴着的璞玉越来越冰冷,好似一瞬间便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想从璞玉怀中挣扎出来,想高声质问她,想拔出剑来,想做许多许多,热的血冲进她的喉咙里,却很快冷却下来,她终于在璞玉的眼神中明白——

      璞玉并不在意师姐的指控,璞玉根本没将师姐的怨怼当作话来听。

      璞玉一向是只听自己愿意听的话。

      璞玉什么也无法告诉她。

      璞玉真的懂她为何会哭么?

      那样澄明一双眼睛,里面却空无一物,好似这人根本没有心,根本不懂得真正的感情,不懂得什么是喜怒哀乐,不懂得什么是她人的痛苦。

      飞琼已经记不清那天她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她求璞玉一定将师姐带走,璞玉便将师姐从那锁链上硬拽了下来。师姐流了好些血,飞琼将她背在背上,觉着师姐如同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将她的脊背压得越来越弯。

      这半月来,飞琼便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一直等待,等她师姐醒来。

      飞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半分迟疑,向外轻轻一抛。

      那两颗丹药,连同璞玉当初给她的新玉,一起滚落进了窗外的烂泥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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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如有意外会请假 下一本可能会写伪骨三角恋,依旧全女→《姐姐总想搞砸我的恋爱》可能会写师徒寡妇文学→《抛弃恶犬徒儿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