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若为自由故 飞琼,好像 ...


  •   【一个时辰前】

      当飞琼将要踏入黑暗的水渠时,沧浪宗的客栈房间里却分外安静。

      细细的雨沿着屋檐向下流淌,连成了一片仿佛能够呼吸的雨幕。空气中尽是潮湿的泥土被打湿的味道,院中榕树的青叶随着雨滴轻轻摇曳,如此静谧,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璞玉端坐在桌前,桌上那盘点心已经空了,沧浪宗的徒子们也全没些眼色,迟迟不见来补。她百无聊赖,“吱呀”的几声,用手反复拨弄竹笼的门,随后又觉着无趣,收回了手。

      她总是想不通,飞琼为什么非要将那蛐蛐放了。

      当初说将蛐蛐收为徒儿,要蛐蛐做飞琼的师姐,不过是随口一提嘛,却见飞琼好像不大高兴似的,对此大惊小怪,仿佛这事有多荒唐。

      再者,第一次见到这伶俐的小虫,不也是飞琼自己招惹的。是飞琼从集市上买回了它,又不小心摔死了,璞玉才想着捉一个新的。

      无所不能的璞玉师傅发现,她总是搞不懂徒儿的想法。她明明想让徒儿开心,却总弄巧成拙。不过从结果上来说,她到底还是逗了飞琼开心。

      飞琼嘴中所说“自由”二字,第一次让璞玉陷入了极大的迷茫之中。除了什么“自由”,还有些另外让她搞不懂的东西,比如“郁郁不得志”之类高深的话。

      天地无边无际,本就没有丝毫界限,按理来说,生灵应当是很自由的。可无论是人还是虫子,却总不能主宰自己的自由。

      即使跑出了竹笼,这只蛐蛐也跑不回当初捉它的地方,倒是要被迫在这客栈里打转。何况外面还在下雨,风雨将虫子的肢体打湿,不是更危险么?

      飞琼说,把它关在笼子里,它便会死;只有放它去外面的风雨里,它才能活。

      真奇怪,真矛盾,虫子真是脆弱麻烦的东西。

      璞玉自觉自己没有将小虫常常困在竹笼里,偶尔也会将它放出来,同它玩耍,照顾它的吃食,连出山历练也将竹笼一起带着,怎么也算尽心尽力了。

      离开她的庇护,去外面受苦,难道会比留在她身边好么?

      一阵风从纸窗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曳。

      璞玉不知怎的,思绪忽然飘到了许久以前。

      她向来对岁月流逝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飞琼一天天地长高了,也渐渐习惯了有她相伴。飞琼也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在她面前总一副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模样,慢慢变成了现在的剑修少年。

      起初,璞玉还有些慊弃这个人类的小孩麻烦。好生脆弱的肢体,短暂如朝露的生命,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才能将她顺利地养大。在自己身后跟着这样一个尾巴,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她的意见想法,让习惯了自在的璞玉觉得束手束脚。

      有时候,她干脆忘记了飞琼的存在,后来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收了徒儿。当她忘记飞琼时,飞琼并不哭闹,沉默地待在原地,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人类居然会哭,会流泪,这一点让璞玉觉得十分新奇。飞琼很少哭闹,璞玉对她的第一印象却是飞琼哭得惨的那副样子。

      那是璞玉第一次见到人哭泣。这个孩子好像格外惊恐,格外痛苦,鼻涕眼泪淌得哪里都是。璞玉觉得泪水真是奇妙的东西,那些泪水没有把飞琼变得可爱,反而让她那张脸皱在一起,显得好狼狈,甚至有些变形。

      一张涨红的脸,触感也很奇妙,眼泪像雨水一样湿漉漉的,尝起来却是苦的,人在哭泣时,整张脸都会变成紧绷的状态,人类哭泣时的脸庞,摸起来像是一团颤抖的、马上会融化的、长了一些绒毛的桃子。

      那时候,她便对人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有一日,镜泽山的天气格外的好,她将飞琼带出去练剑。

      正是春天,山崖上长满了野草,那无边无际的绿将山与山连在一起,头顶是开阔的天,同样一块无边无际的蓝。长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发出如同涛声一般的响声。天地浩渺,一切都仿佛好大好空,人间只剩下她们师徒二人。

      璞玉坐在峰顶的一块巨石上,她看到紧张的徒儿,便起了戏弄的心思,要飞琼用剑去接她扔出去的草叶。

      她觉得有意思得很,因为飞琼立刻就严肃了起来,仿佛这是她修炼生涯上的一次小考。徒儿紧张兮兮,用一根红绳将碍事的头发高高地束了起来,把剑鞘缠在背上,双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倏——”璞玉随手掷出一片草叶。

      太快了。显然,飞琼根本没有看清那片叶子是从哪里来的,叶片便贴着她的头飞了过去,将飞琼束头发的绳子削了去,有些毛糙的头发立刻四散开来。

      璞玉笑了,笑话她徒儿愚笨,她又掷了几次,飞琼便是一次也接不住。其实这再正常不过,是因为璞玉不懂得放慢速度,迁就年幼的初学者。

      她有些玩累了,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同飞琼说,不玩了,你自己先练着吧。

      璞玉看飞琼的汗顺着眉毛滴入眼睛里,以为飞琼一定很高兴,却见飞琼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又默默摆好了架势,说,师傅,再来好吗?

      那天璞玉究竟投掷出了多少片草叶,她已经记不清了,直到她困意上涌,懒得再搭理飞琼,飞琼依旧一无所获。

      这事彻底从有意思变得没意思了,璞玉不愿再教了。飞琼央求她,再试一次吧,师傅,这次我一定能够接到。

      这一次,璞玉便将草叶扔得稍微慢了些,还故意对着飞琼的剑飞去,尽管她控制了力道,草叶却依然气势汹汹,差点将那把玉剑折断,柔软的树叶嵌在了剑锋上。

      飞琼却眼神一亮,以为是自己接到了,那双手抓在剑柄上,虎口已有了茧子,手掌磨出血泡,她浑然不觉。

      一只飞鸟由远处掠过她们头顶的云海,漫天呼啸的山风将她徒儿被汗浸透的额发吹了起来,飞琼露出一个何其灿烂的笑容,一双亮而温润的眼睛看着璞玉喊道:“谢师傅赐教!”

      璞玉很是受用她这句“谢谢”,便也觉得心情愉悦不少。

      风将师徒二人的衣摆吹起来,仿佛风中两面轻盈的旗帜。

      在这风中,璞玉问飞琼为何非要练这个,她原以为这古板的小徒子张嘴又该是什么师门、复仇之类的话,却听徒儿向她笑道:“师傅,你不觉得这风格外叫人畅快?”

      璞玉只是不解地摇摇头。

      飞琼说:“徒儿练剑,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那风里的鸟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等徒儿练成了本事,就带着师傅去看看山外更大的天地,去体味真正的自由可好?”

      她笑得好开心,那神情在璞玉的记忆里格外的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璞玉这下才想起来,原来飞琼早就提过“自由”这个词。

      原来飞琼那样喜欢自由。

      璞玉将下巴搁在桌子前,一双黑眼珠在眼眶里转悠,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她有些思念她的徒儿了。

      ……

      不知璞玉在屋内待了多久,门却忽然被推开,是那沧浪宗的小符修青鸟,行色匆匆,不知刚从哪里过来。

      她看了一眼屋内,只见璞玉还坐在桌前,才舒了一口气。青鸟有些别扭地走进来,又坐在桌边一角。

      两人一阵沉默,谁也不说话。那白衣的散修只是发呆一般坐着,什么也不做,却是连眼皮也不曾抬起看向青鸟。

      青鸟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功法,却总是看不进去,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只埋怨师尊那样不器重自己,又将她发落来看着这个不知底细的散修,而不肯叫她参与今晚的围剿行动。

      许是师尊在乎我的安危吧。她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憋了许久,青鸟总对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好奇得紧,又不好意思开口打破沉默。

      正在她踌躇犹豫时,璞玉却率先喊住了她:“桌上那个叫什么糕的,再拿些来。”

      青鸟大吃一惊,没想到璞玉居然是为了这种小事开口,看来这什么所谓的世外高人,真是从山沟沟里来的乡野人,真的这般馋嘴。

      她在心里笑话璞玉,却还是老实起身,去外面前厅拿了一盘雪花糕,重重地放在璞玉桌前。

      糕点正好给了青鸟说闲话的机会,她便装作不经意一样地问道:“前辈如此魂不守舍,看来,想你那徒儿了?”

      璞玉并不将眼睛转过来,仿佛专注于鉴赏雪花糕的色、香、味。待吃完一个,她才抬眼道:“嗯。”

      竟然承认了!青鸟觉得好笑,看来从这个做师傅的嘴里撬话,居然要比从徒儿那容易得多。

      她又紧抓着话茬问:“这样想她,你们师徒,莫不真是结了契的道侣吧?”

      “究竟什么是道侣?”璞玉问她。

      这人居然什么常识也没有。青鸟随口解释了两句,末了还补上一句:“我看你二人便像结契双修的样子,若不是结了契约,哪有这样形影不离的。”

      “结了契便不能分开?”璞玉问。

      “那倒也不是……”青鸟眼珠一转,马上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说,“这么一说,你那徒儿却与你闹别扭了吧?”

      璞玉思索一二,皱着眉头,认真道:“飞琼近日的确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我想再收一个徒儿,给飞琼做师姐,她却如何也不愿意,还把它赶走了。”

      青鸟一脸震撼,马上自觉吃到了大瓜。原来那做徒儿的倒是占有欲这样强,一个师傅收几个徒子,是师傅的自由,若不是心里有鬼,飞琼怎会这么介意师傅收徒?

      她一点藏不住自己的兴奋,添油加醋道:“我知道了!你真是不懂她,她是吃醋了。”

      “她是忮忌那个师姐抢走你的目光了,所以才不愿意你再收徒,想让你只有她一个徒儿。”青鸟信誓旦旦,分析得头头是道。

      璞玉隔着桌案与青鸟四目相对,恍然大悟。

      原来飞琼竟是吃醋了,原来飞琼不过是太在意她。

      璞玉将自己说服了,又想到自己在这客栈里乖乖待了这么久,没做一点错事,便觉得飞琼若是回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窗外的雨声却渐渐小了。

      正伸手去拿盘中糕点的璞玉忽然停住了动作,只一瞬,她的身体便骤然绷紧,气场迅速冷了下来。桌上摇曳的烛火,“哧”的一声,竟然自己熄灭了。

      飞琼的护身玉碎了。

      璞玉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空,那双黑如墨的眼睛一下平静了下来,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

      青鸟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她甚至没看清璞玉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阵恍惚,璞玉转眼便破了客栈的结界,诡异地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她只听到璞玉喃喃的最后一句话。

      “飞琼,好像跑得有些太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若为自由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如有意外会请假 下一本可能会写伪骨三角恋,依旧全女→《姐姐总想搞砸我的恋爱》可能会写师徒寡妇文学→《抛弃恶犬徒儿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