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16、认贼作师 怎会叫你认

　　为什么让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所谓仙玉，会是璞玉给她的护身玉？

　　飞琼毛骨悚然。

　　她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她愕然地看向师姐，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想问。

　　归鹤却将头扭了过去，不愿再为背叛了自己的师妹解释。她拾起落在泥水中的剑，转身走远，只想尽快逃出这里。

　　“轰——”

　　还未等她走出几步，那堵在出口的青石墙便轰然炸裂。

　　青色的灵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空中炸开。飞琼腰间那枚寻迹盘，此刻便如同和其应和一般，剧烈抖动着，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果真藏在此处，布阵。”

　　甘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声调平稳，似乎早想到这一遭。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数十个身着沧浪宗青衣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由黑暗之中窜出，将飞琼归鹤二人围在其中，口中念念有词，正是缚魔阵的心诀。

　　她们手中各持一面青色的罗盘，那罗盘赫然与飞琼身上罗盘的样式相似，隐隐相连在一起，便构成了缚魔阵的阵脚。灵气四泄，一瞬间在飞琼与归鹤头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缚魔阵已成型。

　　无数道灵力顺着沧浪宗修士们的身体倾泻而出，一缕缕，像鸟一样在半空中盘旋升腾，由透明状逐渐凝成了实体，构成了一条有人手臂粗细的巨大锁链，直奔泥水中的归鹤而去。

　　那锁链速度极快，根本避无可避，几乎是瞬间便抵达归鹤面前，只听“扑哧”一声破开皮肉的裂帛声，登时贯穿了她的双肩。

　　紧接着，锁链所带的巨力猛然向后一扯，归鹤整个人被重重地向后拖拽，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段长长的血痕，最终将她钉死在水池中央，不得动弹。

　　“师姐！”

　　飞琼大脑一片空白，惊呼一声。她再顾不上继续伪装，抓起玉剑，便要扑上去砍断锁链。

　　她还未跑到师姐面前，便被一道自后而来的剑气偷袭，几乎将她掀翻在地。

　　甘棠自半空缓缓落下，周身环绕着十几把灵气凝成的飞剑，构成壮观的剑阵。她将目光慢慢落在飞琼身上，那是和之前大不相同的眼神，仿佛看蝼蚁一般的冰冷。

　　“你喊她什么？”她面目含笑，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讽，“你不是说，她是你的灭门仇人么？”

　　“看来，你们师徒不过满嘴谎言，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飞琼自知失言，顿时有些后悔，她扫视一周，沧浪宗修士们的包围圈已经缩得越来越小，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逃出去，叫她心急如焚。

　　她略略思考，又想挣扎一下，便把攥着那块玉的手高高举起，说：“玉在我手中，甘棠长老，我拿这玉和你换她。”

　　听到飞琼的话，归鹤一直垂着的头忽然微微扬了起来，沾了血的视线落在飞琼身上。

　　“换？”另一边的甘棠抬起眼睛来，似乎觉得飞琼这句话好笑得紧。

　　她眼神如同一把尖刀一般刺了过来，反问道：“这么说，这仙玉倒是成了你的东西了？”

　　“我当真以为，你是真心想要除魔卫道，为你的师门复仇，”甘棠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阵法中的修士们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想，复仇不过是你的幌子……”

　　飞琼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师门，实在难以忍受，解释道：“不，我的确……”

　　甘棠直截了当地打断飞琼的话：“如今你喊她师姐，又如此袒护这个魔修……果然，你二人早有私情，你便是这魔头的同党，借着探路的由头，与她接头，想要私吞重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显然已经为飞琼编好了剧本，一个完美的诱饵，一个妥当的替死鬼，无论飞琼如何表现，她都会将飞琼打为魔修同党，再夺走灵玉。商讨时说的什么“分得一羹”也不过是空口许诺。

　　到底不过是贪心罢了。

　　飞琼怒极反而笑了起来，说：“长老嘴里也没有几句实话，为何将我等小辈说得这样龌龊，却将自己的恶行摘了去？”

　　一把剑擦着飞琼的手背飞过去，甘棠云淡风轻道：“冥顽不灵。”

　　她似乎没有与飞琼辩驳的耐心，后退半步，为飞琼下了判词：“此人勾结魔修，意图谋害正道，罪孽深重，即刻诛杀。”

　　“至于那魔修，留她一口气，务必活捉回去审问。”她甩了甩长长的袖子，背过身去，不忍心看似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兵器出鞘的铮鸣声连成一片，修士们的面目模糊却可怖。飞琼仰起头来，她的头顶悬起了无数道锋利的剑刃，后颈的寒毛炸开，整个人已被无尽的杀意淋得干干净净。

　　不需要她交，甘棠自会从她的尸体上把玉扒下来。

　　飞琼自然也失去了和她谈判的机会。

　　在飞琼小的时候，师姐常常和她说起大道。

　　走入仙途的修士们最初不过是向往长生。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修道便可为短暂的生命注入无限的活力，能获得比凡人更长久的寿命。

　　但人的一生若只有对长生的贪念，那便是本末倒置。修仙之人有比凡人更加强大的力量，自然也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贯彻其中的便是大道，要仁义，要斩妖除魔，要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年幼的飞琼听了师姐那样的话，便以为修士有多么的美好，多么的高风亮节，大道真有如此重要。如今见到了甘棠等人，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所谓的修仙界，从来只有弱肉强食的权力之争。甘棠说她什么，她便是什么，不容争辩，片刻便被判了死刑。

　　当年月居山覆灭，无人声讨，不过是事不关己；如今她被扣上勾结魔修的帽子，也不过是因为她怀璧其罪。

　　飞琼那只举着玉的手微微发力，只听那块仙玉发出一声脆响，它的外壳上，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甘棠听到这声音，猛地转过头来，待她看清飞琼的动作后，便惊愕万分，低声说：“不，不可能。”

　　她终于看出来，飞琼是要将那块仙玉捏碎。这当然不可能，这玉如此强大，以飞琼的境界甚至都不能看穿它的内里，怎可粗暴地用外力将它捏碎？

　　甘棠急声喊道：“快，先将她那只手斩断！”

　　悬在飞琼头顶的数十把飞剑发出啸声，朝着飞琼直直地落了下来——

　　已然晚了。

　　这说到底不过一块护身玉。

　　几乎被血染成了淡粉色的玉被飞琼攥在手心，她用尽全力，握紧了拳头。

　　“咔擦——”

　　灵玉应声而碎。

　　那一声太过清脆，让在场的修士们不禁屏住了呼吸，接着，暗道中由无数灵力织成的缚魔阵忽然强烈波动起来，四周的灵力如同海浪一般呼啸着。

　　就在这风暴的中心，一道素白的身影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飞琼的身前。

　　来人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身姿格外轻盈，并未沾染一点暗道之中的污泥。一张素净的脸，眉心有一点悲悯的红痣，那双大得异于常人的眼睛颜色像墨一样深，被那双眼睛盯着，便有一种被野兽狩猎的感觉。

　　无数把原本将要落下的飞剑，在靠近璞玉身前寸许的地方，忽然诡异地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无论剑身上的灵光如何震颤，都无法再向前推进一分一毫。

　　璞玉微微皱起了眉头，慢慢抬起了一只手，攥紧，再松开。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空中悬停的法宝飞剑表面一瞬间爬满了密集的裂痕，下一刻，竟齐齐化作了一地的齑粉。

　　法器与主人心血相连，法器破损，主人不会好受。可甘棠惊悚看去，却见出剑徒子们的身体离奇地扭曲起来，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攥在手中，生生揉碎。鲜血夹杂着碎骨，从空中簌簌落下。

　　血肉不过堆叠在一起。

　　暗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余下的修士看着不成形的碎肉，惊惧万分，握剑的手抖得连剑柄都抓不住。

　　造成这骇人杀戮的璞玉却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并未多看一眼。

　　她伸出一双冰凉如玉的手，捧起徒儿满是泥污的脸，细致地检查飞琼是否受伤。

　　飞琼的脸庞在她的手下战栗，她像一只受了惊的鹿。

　　璞玉疑惑极了，以为飞琼是叫别人吓坏了，便将她揽在怀里，嘴上问她：“飞琼，你可有受伤？”

　　飞琼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嗫嚅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师傅……救救我师姐吧。”

　　“求你。”

　　飞琼伸出了手，紧紧抓在璞玉的白衣上，乞求道。她那只手已然快断了，受了剑伤，又强行握剑劈砍，能看到白生生的骨头。

　　她靠在那个怀抱里，仿佛满怀期待，要求她师傅将她师姐一同带走。

　　她刻意不去仔细看那些修士的血肉，她的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胸口。

　　“不。”

　　有一个声音说。

　　那是归鹤的声音。

　　血雾之中，一边被锁链牢牢钉在地上的归鹤几乎目眦欲裂，她重重地咬着下唇，没过多久，就吐出一滩血来。

　　她的半张脸都浸在血水之中，额头上那条长长的疤痕因着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搐着。

　　归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归鹤被滔天的恨意烧得几乎失明，可还是看得清晰——

　　她亲眼看到了。

　　看到那个怪物凭空出现，随手便捏碎了活生生的人。

　　那漫不经心的姿态，那将世间万物视作蝼蚁的漠然，分明与两百年前在月居山时，如出一辙。

　　分明是她将月居山碾作肉泥，将她们的师门变作尘埃，杀戮了她敬爱的师尊与三百个鲜活的同门。

　　恶鬼就是恶鬼，披上白衣，也掩不住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恶鬼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再造杀孽，她从来不是什么心善的仙人，不过一个可恨的凶手罢了。

　　可是，可是。

　　归鹤看着璞玉怀中的飞琼，顿觉一阵头皮发麻的惊悚感。她的师妹，此刻竟安然靠在仇敌的怀中，用一种依赖的姿态，求恶鬼救救她这个没用的师姐。

　　“飞琼……”归鹤哑声喊她的师妹。

　　“不，不。不要求她，我不要她救。你明白么？”她悲哀极了，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只好用沾了眼泪的眼睛看着飞琼，期许飞琼能够明白。

　　只见飞琼僵着身体，扭过头来看她，那双眼还是不解。

　　“我要你小心她，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归鹤咬着牙说，“你可知……”

　　她咳了好几声，一双细长的眼睛几乎变成了红色，模样看着好不凄惨。

　　“你可知，月居山覆灭那天，我看到了真凶的脸。”

　　归鹤直直地看向璞玉，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她原不该是你师傅，若不是她将月居山……”

　　“若不是她屠戮我月居山三百条人命，怎会叫你认贼作师，做了仇人的徒儿！”

　　她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这番残酷的话，已经将师妹的脸一瞬间变作了纸一般的白色。

　　“嗡——”

　　飞琼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她一点一点，分外吃力地抬起头来，去望她师傅那双空落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