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15、物归原主 师妹怎会成

　　归鹤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飞琼。

　　不，不该是这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她的师妹飞琼。

　　在枕水城逃窜多日，归鹤东躲西藏，几次九死一生。那块从师妹身上剥下来的玉如同烫手山芋，为她招来了无数莫名的灾祸。那些名门正派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狗，红着眼睛一路尾随她，让她想甩也甩不开。

　　归鹤不愿把玉抛下，不过是因为，因为——

　　归鹤默默闭了眼睛。她不愿把玉抛下，不过是因为不信命。她绝不该命丧于此。她迟早是要再去镜泽山一次的，哪怕玉石俱焚，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她师妹飞琼从那头恶鬼的魔爪之中救出来。

　　此刻，她要救的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剑锋直指着她。

　　师妹握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再抖了。师妹真的做了剑修。

　　归鹤清晰看着，飞琼的面色较之那天在山下初见时，居然还要红润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落在浓眉之下，身姿挺拔，衣袖之下的肌肉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好不精神。

　　可她用鼻子轻轻一嗅，便能闻到飞琼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是那白衣恶鬼的气息，淡淡的异香，如同无形的蛛网一般，把飞琼整个人死死缠住。那气味简直让归鹤作呕，飞琼却毫无知觉，甚至对此习以为常。

　　归鹤视线下移，一眼便看到飞琼腰间挂着的罗盘。罗盘刻着浪花一般的纹路，散着微微的青光，显然正在运转。

　　这是沧浪宗的东西。

　　师妹何时和沧浪宗有了关系？这法器说是宝物，实则不过一条屈辱的狗链子，拴在师妹身上。

　　归鹤皱起眉头，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剑，却迟迟不肯动手。

　　她的剑比飞琼的长，却细上许多，正是这把剑划开修士的口子吞食血肉。

　　“魔修，将你手中宝物交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归鹤错愕地听到师妹冰冷的声音，师妹目光灼灼，仿佛对灵玉势在必得。

　　她用眼睛去追飞琼的眼睛，对方却转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归鹤不死心，向她走近一步，她的动作牵扯了左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滴答砸在了水面上。

　　她动作有些踉跄，她不信师妹没能认出她。

　　上次在镜泽山下匆匆交手，飞琼明明认出了她，怎会喊她“魔修”？

　　可飞琼不进不退，反而主动发起了攻势，兀自动起手来，仿佛心急得很，不管归鹤还未抽出剑，玉剑便破开风声，直直地向着归鹤飞来。

　　归鹤凝神看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师妹的剑。

　　那日在湖边太匆匆，飞琼还未拔剑便被她制住。今日才看到这把剑的真面目，这把剑通体莹润，竟是纯玉所制。玉石脆而不韧，分明不是适合做剑的材料，虽锋利，却极易折损。全天下这样热爱玉的，恐怕只有飞琼身边那个恶鬼师傅了。

　　剑风凌厉，“嗖”的一声擦着归鹤的脸颊飞过，斩断了她耳畔的一缕乱发。

　　她侧身躲开下一道杀招，却仍不愿意出剑，只执拗地死死盯着她师妹，似是要从师妹脸上那张冷酷的面具下，看出些身不由己的端倪来。

　　“你要杀我？”归鹤的嘴原本抿作一条直的线，此刻终于开口问道。

　　“你这魔头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可有不杀的理由？”飞琼竟如此义正言辞。

　　话音未落，飞琼的出招越来越快，玉剑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剑鸣，招招追着归鹤的要害袭来，仿佛真要将眼前之人立刻毙于剑下。

　　归鹤在泥水中狼狈地闪避。她虽吸食了刚刚那散修的灵力，但连日被追杀，早已身负重伤，她平日那种不要命的狠厉打法消耗也极大，让她更加力不从心。若是全盛状态，她比飞琼境界高些，不会接得如此吃力。

　　她动作终究是慢了半拍，玉剑贴着归鹤的肩头擦过，几乎要贯穿她的琵琶骨，这时却在离她的血肉仅剩一寸时，堪堪停住了。

　　飞琼的声音却格外地生冷：

　　“交出灵玉，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归鹤听了这话，却几乎要笑出来。

　　荒谬，好不荒谬。

　　她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哀与怒火。归鹤不退反进，竟主动用本就鲜血淋漓的肩头去迎那把剑的锋芒，嘴中问道：

　　“你要这玉？”

　　她看得分明，玉剑嵌入伤口的一瞬间，师妹眼中跳跃过一丝情绪，似不忍，又像是怜惜，一闪而过，再看去却只有空落落的坚决。

　　飞琼的玉剑已沾上了归鹤的血。

　　“这玉在你手中便是暴殄天物，你只用它杀戮，实在令人不齿，”飞琼微微扬起下巴，“如今要你把这玉给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好一个物归原主。

　　归鹤反而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她的目光也淡下来，只问道：“你那好师傅现下在哪里？躲在暗处偷袭我么？”

　　“……我师傅与你无关！”飞琼显然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却立刻抢白道，“不要再提我师傅！”

　　“既然你不愿交出宝物，我自捉了你这魔修，回去献给沧浪宗，叫她们来处置你——”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说出一长串的威胁来。

　　飞琼不知道，这原本是演给罗盘那头听的谎话，却点燃了归鹤的怀疑。

　　她师妹竟真的和沧浪宗有了勾结，是沧浪宗派来捉她的。

　　许是她师妹那恶鬼师傅吹了什么蛊惑人心的邪风，将她师妹这样一个纯良心善的孩子领上了错路。不仅要飞琼讨好那些虚伪的名门正派，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做了沧浪宗的马前卒。

　　只是……飞琼究竟是迫于那恶鬼的淫威，身不由己，还是早已被两百年的虚假温存驯化，心甘情愿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为何她提起那恶鬼时，口气依然是那样亲昵，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间隙。仿佛倒是她归鹤这个外人，碍了她们师徒二人的真情了。

　　师妹宁愿信她师傅，也不愿相信自己了么？

　　归鹤心中不过一瞬间的迷茫。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招来自己的长剑。

　　剑锋交错，两人在满是污水的池中过招。飞琼竟是招招不留情，奔着取她性命来的。

　　归鹤想从飞琼那里看出破绽，却只撞上了一堵硬而冷的墙，师妹仿佛已经全然不顾同门情谊，一心只要那块玉。

　　激烈的打斗中，归鹤在烂泥中翻滚躲避，飞琼却追着她，步步紧逼。黑暗中，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只隔着剑锋。

　　只听归鹤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飞琼……你这样做，可是为了保住性命？”

　　飞琼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回应归鹤的，只有更加凌厉的一剑。

　　就在这时，她们头顶上方的穹顶，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无数道灵光如同利剑一般穿透了这狭小的空间，刺眼的强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暗道。

　　灵力流转，如同飞鸟一般穿梭在半空中，带来强烈的灵力波动，顷刻间法阵的威压便顿时压住了两人。

　　是缚魔阵。归鹤脸色一白。

　　沧浪宗果然布下了大阵，她们要收网了。

　　她的好师妹竟只是作为诱饵，方才步步紧逼、言语挑衅，只是为了阵法落成来拖她的时间，好方便名门正派瓮中捉鳖的。

　　她竟然中了这等拙劣的计谋！

　　飞琼当真要害自己？归鹤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难道是真的……飞琼莫不是早将自己在湖边的警告，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那头恶鬼。为了向仇人摇尾乞怜，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才来杀她？

　　是了，跟了那样的师傅两百年，被怪物养成这般六亲不认的冷血模样，似乎也并不奇怪。

　　无论归鹤在心中如何努力说服自己，面对师妹那毫不留情的剑锋，所有的借口不过那样苍白。

　　听到大阵落成的轰鸣声，飞琼却是神色一凛。她不可再拖，眼见打斗如此胶着，师姐却不愿交玉，她竟然不顾防备，直接伸了手，要从归鹤怀中冒险抢去那玉。

　　归鹤的长剑比她的手要快上许多。

　　剑锋在飞琼的掌心划开了一道细而长的血口，皮肉翻卷，险些将她的手砍断，殷红的血一瞬间漫了出来，沿着指缝滑落。飞琼的一只手被染成了红色。

　　与此同时，一块白色的物件叫重重地抛到空中。

　　“你想要玉，拿去便是！”

　　归鹤的声音嘶哑，藏了恨意似的。

　　飞琼急着要用那只已变成红色的手去接，却没有接中。

　　“啪嗒。”

　　那东西掉在了淤泥之中。

　　飞琼俯下身子，在泥水中狼狈地抠挖。

　　待她终于挖出那块玉，那玉在她颤抖的掌心里依然洁净，仿佛不沾凡尘，只沾染了她如注的鲜血。

　　红的红，白的白，那一幕好不骇人。

　　她终于看清了这传说中的仙玉、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那块令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灵玉正静静躺在她的手掌中。

　　玉的模样分外的素净，甚至说得上粗糙，没有任何精致的雕饰，玉上并不刻字，只留了模糊古朴的符号，弯弯曲曲，如同随手的涂鸦。

　　别人认不出这些符号，飞琼对它们却清楚得很。

　　璞玉不识字，当年为她准备信物时，便在玉上刻些自己才懂的记号。

　　她对这块玉，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分明是璞玉给她的第一块护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