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困兽 师姐，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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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琼驻足在黑暗之中。
她站在污水里，怀中那颗黄铃铛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好像她的另一颗心脏一般发热。
飞琼却没有立刻顺着铃铛指示的方向走去。
腰间的罗盘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以死物的目光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内。
她知道，在水渠外，甘棠一直在那头仔细听着自己的动静。
她起初动了将罗盘扔在这里的念头。如今有了铃铛，她不再需要罗盘指路，这东西时时刻刻盯着她，让她脊背上生出一层紧张的冷汗。
可很快飞琼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扔掉罗盘，即是与众修士撕破了脸，不打自招，于她救人毫无益处。更何况，璞玉还与沧浪宗修士们在一起，万一众修士借机向师傅发难，合力将她师傅捉了去，飞琼便毫无反抗的能力。
要救师姐，只有一法。
那些修士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费尽力气将师姐堵在这里，显然更看重师姐手中的灵玉。那么，只要师姐肯将灵玉交出来，便能博得一线生机。飞琼自认了解师姐，归鹤向来高风亮节，不慕名利，绝不会仅仅因为贪恋灵力而葬送自己的性命。
她深吸了一口浑浊的冷气，强压下情绪，向罗盘内输入了一丝灵力。
“甘棠长老，”飞琼将声音压得极低，“此地瘴气极重，寻迹盘似乎受了干扰，指针一直晃动，看不清方向，晚辈只得自己摸索。”
不出所料，罗盘上青光便微微一闪，传出甘棠的声音：“辛苦道友了，想来是那魔修诡计多端，一直在道中逃窜，你且多加小心。缚魔大阵进度已过半，你只管探路，一有确切方位，即刻捏碎阵眼。”
“是。”飞琼应下。
她没有说谎，罗盘的指针的确乱了方位。听甘棠的话，想来她们并不清楚师姐的具体方位。
飞琼看着眼前如同迷宫一般交错的三条路，当她试探着走向左侧那条最为狭窄的暗道时，铃铛便瞬间变得滚烫，透过布料，仿佛熨在飞琼的胸口。
看来，师姐就在这条路的深处。
甘棠告诉她大阵进度已过半，却像一道催命符，让飞琼难免心焦起来。若是大阵落成，师姐逃出去的机会便微乎其微了。不妨她快些找到师姐，将灵玉带走引开众修士，让师姐向反方向逃窜，在外面再汇合，如此机会还大些。
她不再绕圈子，顿了顿，收起灵火，将自身的气息死死收敛住，贴着左边暗道的湿滑墙壁向深处潜行。
这条通道极窄，越向里走，水位反而越浅，而与之相对的，风中裹着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几乎到了让人无法正常呼吸的地步。
四周的能见度越来越低，飞琼的心提到嗓子眼，水到这里却几乎快要干涸，道路尽头只有一点微光透过来，看来这条路并非死路。
墙壁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再往前去，道路正中立着一块大而圆滑的石头，飞琼在巨石前刚刚站住，便发觉自己踩到了一坨软而湿的东西。
她借着罗盘微弱的青光低头看去，心却猛地一沉。
水中赫然泡了一坨不成形的布料。
飞琼闻到了刺鼻的腐臭味，立刻意识到，这是人，是人身体的一部分。
玉剑出鞘，悬在空中，溢出的光芒将这个窄小的空间照亮。
几近干涸的河床上躺着两具横陈的尸体。
一具尸体的左臂被生生折断，甩在水中，身体则面朝下地浸泡着，已经不能辨认面目。另一具被一根折断了的木棍钉在墙上，挂在墙壁上的身体干瘪灰白，如同只剩一张薄皮笼在骨架上。
尸体的咽喉处都有一道致命的伤口，深而细，一击便切断了声带与命脉。出剑之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以至于此二人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便瞬间毙命。
飞琼踩到的正是那只叫污水泡发了的断手。原来修士也不过是一块血肉，泡在水中便加剧了腐臭。
飞琼神情黯然。
传言非虚。杀这些修士的魔修下手如此干脆狠辣，在这黑暗中，她却如同一个猎人，反过来狩猎追杀她的人，又依靠吞噬修士的血肉来修炼邪功。在这片死地之中，仿佛她自己根本不是猎物，那些夺宝的人才是猎物。
若是师姐真的沦为了毫无人性的魔头，飞琼又该如何……？
怀里的铃铛已经烫得有些灼人了。飞琼知道，她离师姐已经越来越近。
黑暗中，只有飞琼一人的呼吸声。她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再向前，这条直路却已到尽头，拐角隐蔽，一堵几乎坍塌的青石墙挡在面前，将前方的视线全然遮住。
“轰——”
一声巨响忽然在通道内轰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清脆响声，混杂着人的嘶吼声，从墙后隐隐传来。
有人！
飞琼警惕地凑近了些，透过石墙上那条不过两指宽的裂缝，屏住呼吸，向内窥去——
墙后竟是一处巨大的蓄水池，想来废弃已久，便用这石墙作为隔绝，池中只蓄了刚刚没过脚踝的污水，此刻随着池中几人的颤抖，而发出浪花翻滚一般的声响。
只见三个不知是何来历的散修各立于池中一角，呈品字形，向一身披黑袍的身影步步紧逼，将她死死围在中间。
地上却已经倒着一具被割了喉的尸体。
“可恨魔修！你已是强弩之末，早早交出宝物，还能留你一条全尸！”打头的修士衣角已经被大片的鲜血染红，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却强打着精神喝道。
飞琼紧盯着那身着黑袍的身影，一眼便看出，这与镜泽山下袭击她的魔修是同一人。
眼下师姐陷入重围，她正欲破墙而出，可又忌惮甘棠的罗盘。
犹豫之间，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
黑袍人却未理会修士的威胁，她在一瞬间便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任由修士的剑锋嵌入她的左肩，像是故意要用身体去接那把剑。
皮肉被撕裂，发出一声闷响，她却像不知道痛似的，借着这一剑的势头，猛地欺身向前！手中长剑“倏”地一声，再看去时，那修士的脖颈便像被一条红色的细线割断，下一秒，血如同淅淅沥沥的雨一般落下。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间。
还未等另两位修士发出声音，黑袍人便反手投出长剑，将一人生生贯穿，钉在池壁上，随后扑上另一人，伴随着一声骨骼的脆响声，便绞断了那人的骨头。修士的身体软下去，耷拉着再没了支撑的头颅。
血如同河水一般，在池中汩汩流淌。
飞琼只听见黑袍人剧烈喘息起来，她半跪在地歇息片刻，才勉强站起了身。
起身后，她的脊背却挺得极直，血顺着她的衣袖流下，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向墙边，那被钉在墙上的修士发出求饶的呜咽声。
魔修却将手轻柔地放在修士的脖颈上，安抚似的……随后，她猛地将长剑一把抽出。
在汹涌淋漓的鲜血之中，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转瞬之间，那墙上的修士身躯便干瘪下去，如同一页纸，只随着风飘摇。一身苦修的灵力，也随风而去。
飞琼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一声“师姐”又卡在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她原本是打算去救师姐的。
现在飞琼却亲眼看到了师姐杀人。不，比杀人更可怖，她真的吸食了活人的灵力与鲜血，将人这样折磨致死。她下手当然干脆，却刻意留了一个人的命，因为要以她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飞琼如今不过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在月居山舞剑的师姐身姿那般轻盈，仿佛人剑合一。正是因为憧憬着师姐的英姿，年幼的飞琼才说出要成为“宗门第一剑修”的傻话来。
那样骄傲、那样知礼节、那样良善、那样向往大道的师姐。
那双手分明该是用来执剑，而非杀人的。她师姐分明是该站在月居山巅峰，飘然如仙人，像璞玉一般强大，却比璞玉更懂得入世与慈悲。
飞琼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一刻，她感到些许痛苦与迷惑。
只是叫不出“师姐”二字。
师姐为何成了这样？若不是当初在山下匆匆见了一面，飞琼是到死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师姐。
她看着眼前浑身沾了血的黑袍人，一瞬间动摇了。
若是师姐真的一心作恶，她又该如何？
飞琼甚至不清楚，眼前的师姐是否还残存着属于人的理智。她的脑海中抑制不住地忽然蹦出了“恶鬼”一词，可马上又觉得这样想师姐的自己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如此下作。
黑袍人的身体似乎到了极限，她弯下腰，咳出一滩血来。血像花朵一样绽放在飞琼的面前。
剧烈的咳嗽中，黑袍人头上破烂不堪的兜帽终于滑落了下来，叫飞琼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师姐的脸。
她的脑海中一声炸响，接着世界便如同空白一般，视野里只有师姐的脸。
那张记忆里的脸该是清秀端正的，师姐总是高高地昂着下巴，眉毛也扬起来，一双细长的眼里盛满了少年意气。
此刻，这张脸却毫无血色，沾满了泥水与血污。
她脸上横贯了一条长而深的疤痕。那伤疤由左额角生长出来，沿着鼻梁，执拗地跨到右边的脸颊。疤痕的颜色却淡了，好像一道闪电，在师姐的脸上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痕迹，将她割裂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寻常的刀剑怎能对修士造成这样的伤害？明明对修士来说，皮肉被割开也迟早会愈合，这伤疤却固执地留下了。
滴答，滴答。
飞琼看到师姐肩膀上的剑伤争先恐后地漫出血来，师姐的嘴仍紧闭着，是一条平直的线，她并不呼痛。
飞琼忽然觉得眼底泛起了一阵不可遏制的痒意。再眨几下眼，鼻子却酸了，泪水顺着睫毛滚落，沿着她的脸，一直淌到她的嘴里。
她从来不知道师姐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看到师姐如此惨烈，如同困兽一般战斗。
叫她如何去怪师姐？
飞琼的迷茫叫一种更大更痛的情绪取代了。
她却没曾想，腰间的罗盘已经察觉到她长时间停在一处。甘棠由罗盘传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
似乎是察觉到了罗盘细微的灵力波动，原本还在歇息的归鹤骤然抬起头，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她那双眼顷刻间便流露出杀意。
飞琼如梦初醒，这才惊觉她已耽误了太多时间，外面的大阵将要落成，甘棠的耐心也已耗尽，如今她只能在一瞬做出决断。
片刻后，飞琼便从那青石墙后走出。
玉剑发出一声剑鸣，伴随着凌厉的剑风，环绕在她身旁。
师姐。
师姐，我会救你的。她在心中低声说。
“魔修，将你手中宝物交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飞琼厉声喊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困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