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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小卒 “就像这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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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跑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便是梧桐殿,于是路上避着人出了华光宫。
有熟悉的宫人疑心她是怎么出来的,却不好询问。
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衣服首饰,索性什么都不带,她快速跑过宫道,不放心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过来。
猛然,海棠撞上一个人。
两人吃痛拉开距离,对方视线落在海棠身上,随后一巴掌甩过来。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眼瞎了是吗?”
撞的是姚妃身边的大宫女锦绣,她穿着桃红色短袄,外罩绿色比甲,下着柳黄色裙子,一支成色略旧的赤金簪斜插在发髻上。
海棠顺着轿子往上看,姚妃居高临下,一袭水红色大衫,满头金翠。
除了盈贵妃,姚妃便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育有皇子的妃子。
海棠低着头,身子贴紧墙壁让道。
锦绣却不依她愿:“问你话,你耳朵也聋了?”
她尖锐的嗓音刺得海棠心头直跳,对着轿子下跪磕头:“奴婢无意冲撞,还请姚妃娘娘恕罪。”
她不提自己来自哪个宫,只是认错。
“抬起头来。”
姚妃嗓音柔美,不大不小,字字懒沉。
海棠抬头,动作缓慢。
“我记得你。”姚妃前倾身体,离开椅背。
若说盈贵妃长得像带刺的玫瑰,姚妃便是美得不似凡品的虞美人花,脸似鹅蛋,眼波盈盈。
姚妃觉得海棠像一个人,凝神思索片刻才想出来,眉眼不就和贵妃有几分相似嘛。
她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慌慌张张的,要去哪?”
“奴婢名叫海棠,我奉我家主子的命令去司衣司取新制的衣裳。”
“你家主子是谁?”姚妃早已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异常紧张的宫女,故让锦绣假意与她相撞,从而拦下她。
海棠捏紧手心,眉头跳了一跳,只能如实回答:“我、我家主子是贵妃娘娘。”
姚妃挑了眉,看向方才海棠跑来的方向,笑了笑:“只是取个衣裳?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眼神瞬间冷下来,她最讨厌别人欺骗她。
锦绣厉声逼问:“在娘娘面前还敢撒谎,还不快说实话!”
海棠身子僵直,一言不发,任凭锦绣如何骂,只说自己确实是去取东西。
“你的嘴巴倒是挺硬。锦绣,带她去宫正司打三十大板,我看是板子硬,还是她的嘴更硬?”
海棠无反抗余地,垂眼观地,任由锦绣押送她,锦绣手劲大,放在她左肩上的手如同铁掌,牢牢锢着。
这是她第二次踏进宫正司,一般有错的奴婢会被压到这受刑。
第一次是奉盈贵妃命制香,结果制出来的香害得皇帝过敏,贵妃大怒,便让人拉她去宫正司打板子。
左拐右拐到了宫正司,锦绣与典正陈述了海棠顶撞娘娘的经过,女官见的人多事也多,照例问完海棠,让两个太监一人持一长五尺、宽五分的竹板对案板上的海棠左右开打。
海棠明白,宫正司虽是衡量和惩戒后宫众人过错的地方,却往往只针对他们这些奴婢,哪怕明知有些事情不讲道理的是主子。
从来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公平只在主子手里。
“怎么不叫?”锦绣上前揪住她的发髻,“进了宫正司还那么犟?”
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挨打的人需要喊知错了,以示自己真心悔过,否则会加倍重罚。
海棠头上吃痛,瞪了眼锦绣,原本还发出抽泣声,现下咬紧了牙关。
“好啊,你们两个给我重重打!”锦绣拍了拍手,冷笑:“不让你亲口说出自己错了,我就拔了你的头发!”
一旁的沈典正蹙了蹙眉。
左右两边的太监闻言,下手更重了,一板子下去,后背血痕浮现,火辣辣地疼。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滑进她眼眶,又酸又涩。她眼前周遭变换模样,各色的恶鬼围绕着她,或狞笑,或私语,或咒骂。
打到最后几板子,她已经没力气看人了,趴在那里神志不清。
“好了。”沈施南记录完现场合上文书。
天开始下淋淋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傍晚,原先白天的暑气被雨蒸凉,入了夜只怕会更冷。
用完刑海棠被人抬到外院廊下,她趴在那好久,雨珠从屋檐上滚落,砸在积水里。
锦绣已经回去和姚妃复命了,没管海棠死活。
她背后的衣裳破破烂烂,有的布料粘在血肉上,喉咙干渴。
沈施南出来看了一下海棠,叫人拿点水给海棠喝。
因体位不正,来人手捧一杯水喂她喝,她手扶杯身喝得急切了一点差点呛到。
沈施南查过文书,对海棠的底细也了解得清楚,要派人送海棠回去。
海棠开嗓,努力地说:“不用了,不要送我回华光宫。”
沈施南看着她不解。
“沈典正心善,麻烦你让人去梧桐殿送话可好?程公公已将我要了去。”她舔了舔咬破出血的唇。
打她的时候一定事先有人去禀告盈贵妃了,没有消息就是不再理会她。
她杀了刘嬷嬷,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盈贵妃是想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这样也好,不用被关起来威胁。
沈典正曾在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关心过她,短短三个月她就进了宫正司两次。
听了海棠的请求,沈施南内心先是讶异,随后了然,听闻各宫私底下时不时把一些犯错的宫女送去伺候程笑。
她沉吟片刻道:“海棠姑娘,梧桐殿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海棠看了一眼远处来往的宫人:“海棠一介奴婢,万般不由人。华光宫也好,梧桐殿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
沈施南叹了一声,让人给梧桐殿送话。
海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刚动一动上半身,后背的伤口就被牵扯到。
她整个人背朝上,胸口压得疼。
屋里点了灯,暖光跳动,床边的案几上有几包药。
海棠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换了身素白色的,很干净。
这是谁换的?
没来得及细想,窗户后走过一个人,他停在那,脸侧对海棠。
天色渐暗,那人的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笑时也这样。海棠朦胧眼瞧得不真切,好像是程公公,一样的身姿,不同的是他穿了一身正式的官服,黑发尽数拢于冠内。
和那晚她见到的人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绛紫色的长袍下摆随小腿跨进屋,男子气息很沉稳,右手端了碗药,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
“醒了就起来喝药吧。”
海棠不再假装没睡醒,她睁开一条缝,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腰上的白玉革,白玉在烛光中泛出点莹润的质地。她低了眉头。
“手可动得?”他缓缓舀了口汤药,送至她嘴边。
海棠张嘴去喝,突然眉头一皱,摸上被烫到的唇瓣。
“好烫。”
程笑从她嫣红的唇看到碗里,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他抓着碗沿的拇指。
“要不我自己来吧?”见他停住,海棠率先出口。
虽然这样手和脖子累一些,但她不敢麻烦他。
程笑没说话,把汤勺递给她,自己端碗。
海棠一口一口喝尽,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遗漏的水渍。
放了空碗,程笑站起来,盯她的背似乎能盯出个洞,“疼?”
不是怜惜,语气平淡无味,只在问她什么感受。
“疼。”
和盈贵妃的责罚、被其他大宫女欺负相比,这次伤得最重,那两个太监下了死手。
只要她动得厉害一点,背后就渗血,虽然她看不到背后的伤口,但想必是一片模糊血肉。
海棠疼出眼泪,程笑弯腰,拇指捻在她的眼尾。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她没躲开,刮过她眼角时微微有些疼。
“你明白进梧桐殿要付出什么代价,这样你也愿意吗?”他两指间摩挲水润。
海棠的思量早已在肚子里转了几转,她坚定地摇头:“海棠只想活下来,别的不重要。”
她也做过美梦,无外乎珍馐美馔、金银珠宝和金玉良缘。现在这些她都不要了,她见过太多的人在追逐这些东西的路上死去,她怕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程笑眉眼一蹙,掩在长睫下的眸光划过帐顶,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摇头:“不够,只要活着的人,在皇宫往往死得最快,你要把能抓的抓在手里,别人才不敢轻视你。我能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
“谁欺负过你,你就讨回来,十倍、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他的指骨分明,搭在腿上,说话的时候分明感受不到他的力气,却仿佛能看见他捏紧手,捏住别人的心。
海棠听着,不甚明白,最后一句她大概懂了。
她急道:“我已经杀了刘嬷嬷。”
说完她立刻住了嘴,这种事怎么好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
她忐忑地抬头看程笑。
程笑抬手,海棠面对后退一瞬,听见他说:“你杀了一个小卒,还有更多小卒与你作对,你杀不完。”
他撩开她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块青紫色的伤口,“就像这块伤,它不能置你于死地。”
她摸上程笑碰过的地方,那里轻轻一摁果然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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