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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牢狱之灾 我不杀伯仁 ...


  •   海棠把喜悦吞了回肚子里,她以为是程公公来了。

      上方之人淡然地审视她,手一挥,身后跟着的锦衣卫上前打开了大牢的门。

      她站起来,往后腾开空间,与来人保持距离。

      沈济北身形高大,进大牢时仿佛把空气也挤走了,挡住她单薄的身躯。他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锦衣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中间,他翩然落座,海棠局促地看着他。

      男子规整的发鬓和象征威严权势的红袍在这脏兮兮的大牢里格格不入,海棠站在他的对面,大牢的左侧。

      沈济北见了海棠不着急审问她,而是打量,看看她究竟会显露什么。她一身鹅黄色裙衫,腰间挂有一枚小小的花状铜饰,梳着双丫髻,脸蛋莹润,眉宇之间有股生气。

      “沈大人?”海棠率先开了口,她看沈济北的模样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像谁。

      沈济北没应,转道:“我查了你住的地方,没有发现砒霜,你是怎么做到给太后下毒的?”

      言语凿凿,似乎已经下定结论是海棠下的毒。

      她当然不会认,回嘴:“沈大人费尽力气查了半天没查到我下毒的证据,凭什么认为是我下的毒?”

      证据?

      沈济北手指抬起来摸了一下耳垂,“你说的不错,没有证据怎么会乱抓人,可大家都拿不出证据,只有你和李敏苔嫌疑最大。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太后偏偏吃你们做的东西当晚就中了毒,不是你做的,也是你给了凶手可趁之机,无论是主谋还是帮凶都逃不了罪,不是么?”

      海棠哑口无言,她沉思了一下,想到还未确认敏苔的安危,问:“和我一起办荷花宴的女官呢?”

      “她与你一样关在这里,包括所有尚膳监的人,都在这里。没有查到凶手之前谁都出不去。”

      想来大家都是同一天进来的,还没用刑,她的口供才刚刚开始。

      海棠不得不仔细想操办宴会的途中可能有哪些纰漏。

      菜是司膳司做的,她的梅子粉经检验过,除此之外就没有,敏苔不会害太后,她如此真心实意来邀请自己为太后尽一份心,如果真有不轨之心风险太大了,无异于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凶手。

      “说不定有谁贿赂了我们其中的人,从而悄悄在饭菜里下毒,我没理由要谋害太后娘娘,若是真的有,且不是告诉众人我是凶手?何况你知道——”她拉高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奴婢可是程公公的人。”

      后面的话不好再说了,他和她都明白。

      她又补充:“那天娘娘给我和敏苔都赏了晚膳,为何我们吃了没有事?”她才想到这一点。

      沈济北凝视她,见她不似说谎,可一切都要讲究证据。当然,没有证据也可以抓人,以前也不是没有张冠李戴、无中生有的事发生,无外乎有心人利用或是皇上的旨意。

      巧的是证据已有,他方才只是试探一下她。

      等海棠说尽,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慢条斯理地看着海棠说:“这是锦衣卫发现的香料盒子,里面还有香料粉,是你做的,含有砒霜。”

      海棠瞬间睁大双眼,眉毛拉高,微微侧头。

      “——这不可能!”她回头,上前要取沈济北手里的香料盒。

      沈济北把手往后一撤,躲开了海棠伸出的手,并紧紧握住盒子,对着盒子道:“没什么不可能,若不想被当成心虚之举就住手。”

      “站在那,不要动。”他直勾勾回看海棠。

      海棠压下惊疑,慢慢地退回原来的位置。她倒要看看香料盒里是否真的有砒霜,若有那必定是别人陷害她。

      陪同沈济北审讯海棠的锦衣卫从袖口上拔出一根银针递给他,他再用这根银针插进粉末里,等上片刻拿出来。

      海棠聚神于那根银针,只见它确实变黑了。她微微张嘴,抓紧了腿侧的衣料:“绝不可能,奴婢没道理这么做。”她坚定地看着对面之人。

      沈济北把银针还回去,啪的一声盖上盒子,冷眼:“这世上的道理多了,你们是什么道理?我说过,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总要有人来认罪,你与其他等人失职的罪行确凿无疑,若还是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认下,便按律处决。”

      他仔细地观察海棠脸上的痕迹,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海棠沉默,胸口因他的一番话起伏变化,一股纠结志气在眉间打架,两眼定定地看向地面的一处,想到尚膳监的人,又抬头说:“我做这些并非我主动做的,我为太后分忧有何不妥?”

      “那便是李敏苔做的?”

      她瞪着他,想不到他竟会如此诡辩,而后泄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左少监也在场,他验过香料,如果我真有不轨之心,他不会包庇我。”

      “是,所以他向我举发了你,他说你这香料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拿给他验的是没下毒的那一份。锦衣卫打探到你做了很多盒香料,其中就给了李敏苔,若是你们配合就能做到。”他道。

      说来说去,逃不过香料。

      海棠心乱如麻,没有头绪,只能犹豫地开口:“求沈大人宽限奴婢几日,不要对其他无辜的人动刑,我会尽快找到凶手的。”

      “三天够吗?”沈济北立刻站起来,斜睨她:“最多三日,只能保他们不死,其他的做不到。”

      海棠只能接受,锦衣卫搬走椅子随沈济北利落地离开了,铁锁放下,一切又归为平静。

      她抱住自己,靠着门蹲下来抱住自己,把脑袋放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灯光都恍惚了,两盏摇晃的六角宫灯靠近,光透过红色的纱照到海棠脸上。

      她睁开眼,面前的人不是程公公又是谁呢?见到思想的人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程笑看着她的倦容、有些脏污的衣裙,再回到她凌乱的发顶,他眨了一下眼。

      “才一日不见你就惹了大祸。”两条影子投射在石墙上,一个静立如松,一个微微颤抖。他问:“可知谁在害你?”

      海棠摇头,如若她知道就不会困在这里了。

      反问:“公公,你知道是谁了?”

      她说完这句话,牢里安静了。

      海棠渐渐感到不安,试探着问:“太后娘娘醒了吗?”

      “嗯,醒了。”

      “公公,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给娘娘下药,受人所托,得知娘娘胃口不好才办的宴,我、我不清楚为何……膳食里面有砒霜。”说到最后自己的气都弱了。

      她渴望的不过是有个人能信她,程公公信她,她就有机会出去了。

      “我信你没有用,皇上和太后信你才有用。”他轻轻的话语敲打海棠的心,“仔细想一想谁和你有仇,你挡了谁的路,哪个人最有可能害你。”

      和谁有仇?

      邀请她办宴的是敏苔,不,不可能,她自己也被关进来了,是姚妃吗?还是盈贵妃?

      她害姚妃破相,后来被抓,可姚妃刚动手小颂子就来救了她,难道是她吗?这说得通,她最有可能对自己下手。又或者是盈贵妃,她向来不喜欢自己,那天华光宫叙旧不过是为了拉拢自己罢了,拉拢不成所以报复?还是为更早的事情——杀刘嬷嬷的事?

      程笑退一步挣开海棠的手蹲下来,海棠跪坐在地上与他面对面,不自在地偏过头。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方白帕,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污渍,一点一点,十分仔细,然后把帕子攥在手心里,两根长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

      海棠有些错愕,心跳得比草丛中蝉鸣声还快,还响。

      他的掌心连带着轻柔的手帕抚摸她的脸颊。

      朦胧的眉眼之间飘着雨雾,让人想去看清里面是什么,却始终困在雨幕的外围。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海棠摇头,点头,又摇头。

      “你想他们为你而死吗?”他温热的手指曲起来揩去她眼角溢出来的泪。

      海棠坚定地摇头,她不想。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回避你不想发生的事。你不杀伯仁,伯仁却会因你而死,我教过你,你应该懂。”

      言尽于此,他松开手站起来,一只脚调转了方向,随时要走的样子。

      海棠急忙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袍角,越抓越紧,她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程笑站着不动,眼睛直视前方,一旁守卫的缇骑走过来一脚踹开海棠的手,力度不大,但还是将她的手踢撞到柱子上。

      啪——手抖了一下。

      那道绯色的身影随灯光消失在转角处,走道内唯余黯淡的油灯灯光,油燃尽那点光也消失了。

      她又看见了刘嬷嬷,她歪着头,脸色通红,气吁吁地爬到她面前……

      她猛地睁开眼,天地黑漆漆一片,只剩她自己,大牢深处似乎有细弱微小的哭声,又或者是别的声音。

      她过了三个月的安稳日子,竟忘记了那晚被鞭挞的噩梦,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逃出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听上去是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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